虞煜站在ICU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已经站了三个小时。
护士进进出出,没有人理他。他像一个被遗忘的雕塑,凝固在惨白的走廊灯光下。
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穆霖的。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拨。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分析结果显示:这种情况下,正常人会说“我奶奶在抢救,没空接电话”。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那些字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到虚假。
他收起手机,继续站着。
凌晨一点,医生出来了。
“虞先生,您奶奶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的表情很疲惫,“但情况不容乐观。心脏功能衰竭严重,需要尽快安排搭桥手术。费用大概在五十万左右,您要有心理准备。”
虞煜点头:“好。”
医生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先去办住院手续吧。”
虞煜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了穆霖。
穆霖站在电梯里,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有点乱。他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地方直接赶过来的,没有收拾,没有准备,就这样出现在凌晨一点的医院电梯里。
两人对视了三秒。
“你怎么……”虞煜开口。
穆霖走出电梯,站在他面前:“为什么不接电话?”
虞煜想了想:“不知道说什么。”
这个答案让穆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你奶奶怎么样?”
“脱离危险了。需要手术,五十万。”
穆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虞煜分析不出来那是什么,只知道穆霖现在的情绪很复杂——比他平时承受的那些还要复杂。
“钱的事,”穆霖说,“我来处理。”
虞煜愣了一下:“为什么?”
穆霖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走向ICU的方向:“带我去看看。”
虞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和那天在艺术中心走廊里的一模一样——修长,挺拔,像一棵树。
他想:他为什么来?
分析结果:可能是关心,可能是责任,可能是那天晚上那颗糖的回报。但每个答案都不对。他们只见过几次面,他凭什么值得穆霖半夜跑来医院?
他追上去:“穆先生。”
穆霖停住脚步。
“你不用……”虞煜斟酌着措辞,“你不用这样。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穆霖转身看他:“什么办法?”
虞煜沉默了。他能有什么办法?再打一遍那些不会接的电话?再去便利店预支工资?再去求那些早就把他拉黑的亲戚?
“我想办法。”他重复道。
穆霖看着他,忽然问:“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让虞煜愣住了。感觉?他没有感觉。他只是站在那里,分析着所有可能性,计算着所有路径。但他没有感觉。
“不知道。”他如实说。
穆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虞煜低头看着那只手——温热的,干燥的,比他的大一圈。
“你没有感觉,”穆霖说,“但我有。”
虞煜抬头看他。
穆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的,焦虑的,还有他分析不出来的。但最奇怪的是,那些情绪好像不是冲着虞煜来的,而是冲着……
“我替你急。”穆霖说,“我替你焦虑。我替你难受。你感受不到的这些,我全替你感受。”
虞煜怔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的空白,我来填。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穆霖松开手,转身继续走:“带路。”
虞煜跟上去。
两人在ICU门口站定。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病床上的奶奶——身上插满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心跳监测仪的曲线缓慢地跳动着。
穆霖看了很久。
“她是你唯一的亲人?”他问。
“嗯。”
“父母呢?”
“死了。我五岁的时候,车祸。”
穆霖转头看他。虞煜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难过?”穆霖问。
虞煜想了想:“应该难过。但我不会。”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羽毛。但穆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年轻人蹲在路边,看着一只猫。他想起那张照片上的眼睛,空洞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他想起这些天在工作室里,那个始终背对着他的身影,沉默地画着画,从不回头看他一眼。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是空的。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是真正的、彻底的、从出生起就是空的那种空。
而他自己是满的。满到快溢出来,满到快被淹死。
他们像两个极端——一个什么都没有,一个什么都有。一个需要被填满,一个需要被清空。
“虞煜。”穆霖开口。
虞煜转头看他。
穆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说“我理解你”?他根本不理解。说“我能帮你”?他帮不了。说“我喜欢你”?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
他只知道,在这个人身边,他终于能呼吸。
“没什么。”他说,“走吧,去办住院手续。”
虞煜点头。
两人一起走向电梯。凌晨的医院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虞煜忽然发现,穆霖走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些分析、计算、判断,好像都暂停了。
不是消失了,是暂停了。
像电脑进入待机模式。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安心”这种感觉。但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现在,大概就是……不那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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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安排在三天后。
五十万,穆霖以“基金会艺术人才培养专项基金”的名义,当天就打到了医院账户。
虞煜知道这不是基金会的钱。他查过,那个基金根本没有这个项目。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在手术当天早上,给穆霖发了一条信息:“奶奶今天手术。”
穆霖回复:“几点?”
“八点。”
“我到。”
七点四十,穆霖出现在医院门口。他今天穿得很随意——黑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不像一个集团总裁,像一个普通的路人。
虞煜看了他一眼:“你不用来。”
“我知道。”穆霖说,“我想来。”
两人走进医院。
奶奶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虞煜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穆霖坐在他旁边。
等待。
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期间穆霖接了三个电话——贺枭打来的,公司的事。他每一个都只说了几句话:“知道了,等我回去处理。”然后挂断。
虞煜一直沉默着。他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下午两点,红灯灭了。
医生出来说:“手术很成功。”
虞煜站起来,对着医生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看着穆霖。
穆霖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虞煜说:“谢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和上次在信息里发的那个“谢谢”不一样——那个是空的,这个好像……有点东西。
穆霖听出来了。
他笑了笑——这是虞煜第一次见他笑。很淡,只有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也跟着弯了。
“不客气。”穆霖说,“我走了。”
“嗯。”
穆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还来?”
虞煜想了想:“奶奶要观察,我得住医院。”
“那我明天来医院。”
“……好。”
穆霖走了。虞煜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一直垂在身侧,什么都没做。
但他忽然想:刚才穆霖走的时候,他应该说什么?
正常人会说“路上小心”。或者“明天见”。或者“谢谢你来”。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在想,明天,这个人还会来。
而他好像……有点期待?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感觉”。但如果这就是奶奶说的“想和一个人多待一会儿”,那他现在,大概就是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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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虞煜守在奶奶床边。
奶奶还在昏睡,脸色苍白,呼吸很轻。除夕趴在床脚,偶尔抬头看看,又趴下去。
虞煜看着奶奶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不一样。他只知道,别的小孩会因为摔倒哭,他不会;别的小孩会因为得到玩具笑,他也不会。奶奶从来不强迫他,只是抱着他,一遍遍地说:“没关系,小煜,奶奶爱你。”
他不知道“爱”是什么。但奶奶抱着他的时候,他很安静。
像穆霖在他身边的时候一样。
安静。
这个词第二次出现在他脑子里。第一次是除夕夜,穆霖站在路灯下,接过他的糖。第二次是现在,他想起奶奶的怀抱。
原来“安静”,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
不是情绪,是状态。不是快乐,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只是安静。像深海,像深夜,像熄了灯的房间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而穆霖,能给他这种安静。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喜欢”这个人。但他知道,穆霖在的时候,他不用分析,不用表演,不用假装。他只需要坐在那里,画他的画,或者发呆。
而穆霖也只需要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他们像两个拼图,刚好卡在一起——他的空对着他的满,他的满倒进他的空。不一定是爱情,但一定是某种契合。
他想:这样挺好。
他想:如果一直这样,也挺好。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契合是永恒的。满的会溢出,空的会填满。当平衡被打破的那一天,剩下的只有一地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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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奶奶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虞煜。
“小煜……”她的声音很虚弱。
“奶奶。”虞煜握住她的手,“手术很成功,您好好养着,别动。”
奶奶看着他,忽然问:“那个人呢?”
虞煜愣了一下:“什么人?”
“送你来的那个人。”奶奶说,“我迷迷糊糊看见的,高高瘦瘦的,长得挺俊……”
虞煜沉默了。
他知道奶奶说的是谁。穆霖每天都来,每天坐一个小时,然后走。有时候虞煜在,有时候不在。但不管他在不在,穆霖都会来。
“他走了。”虞煜说,“明天还来。”
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天天来?”
“嗯。”
“为什么?”
虞煜想了想:“不知道。”
奶奶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点点虞煜分析不出来的东西。
“小煜,”她说,“那个人,对你好不好?”
虞煜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穆霖对他好吗?替他垫医药费,天天来看他,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这些应该算“好”。
“好。”他说。
奶奶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的手一直握着虞煜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病房染成暖黄色。除夕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温暖,像一幅画。
虞煜忽然想画下来。
奶奶的手,夕阳的光,窗台上的猫,还有那个每天都会来的,高高瘦瘦的人。
他想画下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他好像……想留住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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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霖第七次来医院的时候,终于见到了虞煜的奶奶。
那天他推门进去,看见奶奶靠在床头,虞煜坐在床边削苹果。除夕窝在奶奶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穆先生来了。”奶奶笑着招呼,“快坐快坐。”
穆霖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奶奶已经醒了,而且看起来精神还不错。
“您好。”他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奶奶打量着穆霖,眼睛弯弯的,“你就是穆先生吧?小煜总提起你。”
穆霖看了虞煜一眼。虞煜面无表情地削着苹果,好像没听见。
“总提?”穆霖问。
“提。”奶奶笑,“说穆先生天天来看他,坐一个小时就走,也不说话。说穆先生帮他付了医药费,还说他画得好。”
穆霖沉默了两秒:“应该的。”
“应该的?”奶奶的笑容深了,“为什么应该?”
这个问题让穆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为什么应该?因为他是赞助人?因为他有钱?因为他想?
因为他在这个人身边能呼吸?
“因为……”他斟酌着措辞,“因为他是我们基金会的签约画家。”
奶奶看着他,那目光太透彻了,透彻到穆霖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
“哦,签约画家。”奶奶点点头,“那感情好。小煜有人照顾,我就放心了。”
她说着,把手里的除夕递给虞煜:“去,给穆先生倒杯水。”
虞煜接过猫,站起来去倒水。房间里只剩下穆霖和奶奶。
奶奶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穆先生,我问你个问题。”
穆霖点头:“您说。”
“你是不是……”奶奶斟酌着措辞,“是不是也和我们小煜一样?”
穆霖愣住了:“什么一样?”
奶奶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是不是也有点……不一样?”
穆霖沉默了。
他知道奶奶在问什么。她在问:你是不是也是一个残次品?你是不是也不正常?
“我……”他开口,又停住。
奶奶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最后穆霖说:“我能感受到所有人的情绪。每天都像被几百个人包围着,很吵。但在他身边……”他顿了顿,“很安静。”
奶奶的眼睛湿润了。
“好。”她说,“好孩子。”
虞煜端着水回来,看见奶奶眼眶红红的,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奶奶擦擦眼睛,“高兴的。来,给穆先生喝水。”
虞煜把水递给穆霖。两人手指相触的时候,穆霖感觉到一阵电流——不是情绪,是温度。虞煜的手很凉,和他的不一样。
“谢谢。”穆霖接过水杯。
虞煜坐回床边,继续削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削完,他把苹果递给奶奶。
奶奶接过来,却递给了穆霖:“穆先生吃。”
穆霖愣住了:“这……”
“吃吧。”奶奶笑,“我们小煜削的苹果,可甜了。”
穆霖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他抬头看虞煜。虞煜正看着他,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但好像又有点什么——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喜欢这个目光。
他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日子,其实很短。
短到后来他每次想起,都觉得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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