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附中下午放学比别的学校晚一点。

铃响的时候,太阳已经往下坠了,教学楼外那片梧桐树影子被拖得很长。走读生从楼里往外涌,书包带、车铃、说话声混在一起,一层层往校门口推。校门外总有卖烤肠和手抓饼的小摊,油烟和甜面酱的味道被风吹散,黏在傍晚发热的空气里,像一种很俗气的烟火气。

沈聆不太沾这些。

她从教学楼出来,肩上还是那只黑色书包,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步子不算快,也不急着往人最多的地方挤。许栀在旁边边走边拆一包海苔,嘴里还在背英语作文模板,背到一半自己先烦了,干脆把海苔往她面前递。

“吃不吃?”

“不吃。”

“你怎么什么零食都不吃。”

“你昨天不是还说我活得没乐趣。”

“那是昨天。”许栀把海苔塞回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今天我觉得你活得挺辛苦的。”

沈聆偏头看她:“又怎么了。”

“你放学还要去补课。”许栀说,“我一想到你晚上还得继续学数学物理,我都想替你死一死。”

她这句说得一点都不夸张。

附中这片学生里,课外补课不算新鲜事,真正新鲜的是有人能把自己安排得这么满。学校里已经是年级第一,放了学还要赶去机构上两门最要命的课。更别提许栀知道,她周三和周六晚上还有钢琴课,只不过不怎么往外说。

沈聆听完,倒是笑了一下。

“那你别死我前面。”

“你能不能有点人性。”

“我已经很有人性了。”她说,“至少我没拉你一起去。”

“你就算拉我,我也不会去。”许栀说到这里,又像突然想起什么,脚步慢了一下,“对了,今天那个班是不是又有外校的人?”

“嗯。”

“还是一中和明礼?”

“好像。”

许栀立刻来了精神:“那不是又能看帅哥了?”

沈聆没接她这个话,只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她上的那家机构在市中心一栋旧写字楼里,不算特别出名,也不往外打多少广告。可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里面那几个老师是真会教,尤其是数学和物理。附中、一中、明礼、实验,几个重点高中的尖子生总会在那儿碰头。大家学校不同,年级不同,题却是一样的难,错也错得一样难看。

这种地方不像学校。

学校里成绩是一层很厚的秩序,班级、老师、排名、公开表彰,全都清清楚楚。可一出学校,到了这种补课班,大家突然就只是“会做题”和“不会做题”的区别,别的那些被看见、被偏爱、被默认很优秀的附加值,都会淡下去一点。

这也是林蔓坚持让她来的原因。

林蔓一直觉得,一个人只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赢,不算什么。

校门口车多,人也多。

沈聆和许栀在路边分开。许栀去公交站,临走前还不忘冲她做个鬼脸:“晚上加油,替附中艳压群雄。”

“你回去背作文。”沈聆说。

“行行行,我这种凡人不配跟你说话。”

她嘴上这么贫,临上车前却还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总不太放心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那种不放心也不算多浓,只是轻轻搭在眼神里,像个多出来的小尾巴。

沈聆看见了,冲她抬了下手。

“走吧。”

车门一关,公交慢慢开出去。她也转身拦了辆出租车。

傍晚高峰的路总是堵。

车开出学校那一片没多久,就卡在两个红灯中间不动了。窗外是密密的车流和一层层亮起来的广告牌,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她低头从书包里抽出下午做过的那张物理卷,借着车里不太稳的光线,把最后一道题又看了一遍。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眼,大概是第一次见有人坐车还在看电磁场。

“学生吧?”

“嗯。”

“附中的?”

她抬了下眼,笑了一下:“这么好认。”

“你们那边放学时间都差不多。”司机也笑,“我今天拉了两个附中的了,一个上车就在背英语,一个在后座打瞌睡。”

沈聆没接太多,只点了下头。

这种很短的陌生对话她一向接得刚刚好。不会显得冷,也不会让别人觉得她想继续聊。车重新动起来以后,司机也没再说什么。她低头继续看题,笔尖在空白边角轻轻点了两下,又停住。

写字楼在一条不算太新的商业街后面。

门头不大,玻璃门擦得很干净,一楼是家卖乐器的店,钢琴和小提琴立在橱窗里,在夜色里显得有点不真实。电梯旧,升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点轻微的抖动声。她走到七楼,机构前台的灯已经亮了,空调开得足,走廊里有一股很淡的打印纸和白板笔味道。

前台老师抬头看见她,立刻笑起来。

“聆聆来啦。”

“嗯。”

“今天王老师心情一般,”前台老师压低声音,“刚刚明礼那个男生把上周作业漏了两页,他差点把人赶出去。”

沈聆听见这句,忍不住也笑了下。

“那我今天少错一点。”

“你可别,你再少错他都没存在感了。”

她把书包带往上提了一点,顺手在签到表上签字,字迹利落得像印上去的一样。旁边还有两三个学生在换鞋套,一个一中的女生抬头看见她,眼神明显亮了一下,小声跟同伴说了句什么。

这种目光在学校里有,在这里居然也有。

沈聆其实不太喜欢“艳压”这种词。太俗,也太浅。可她知道,很多时候人对另一个人的注意就是这么发生的。你走进来,灯光、视线、空间,忽然都往你身上轻轻偏一下。不需要太多原因,可能只是因为你长得好,也可能只是因为你看起来太像那种“什么都做得好”的人。

她不讨厌。

只是早就习惯了。

数学班在最里面那间大教室。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靠前排的几乎都是熟面孔,附中的、明礼的、一中的,谁坐哪儿差不多都固定。她的位置在第二排靠窗,桌上还放着上周没带走的一叠讲义,边角被压得很平。

她刚坐下,对面那排一个男生就抬起了头。

“这题你上周最后怎么做出来的?”

沈聆看过去,认出他是一中的,姓陈,话不多,数学很好,平时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她把书包放下,从讲义里抽出那道题看了两秒,顺手拿笔在空白处补了两步。

“这里别硬代。”她说,“先拆范围。”

男生看着她写,神情明显松了一点。

“我就知道我卡在这儿。”

“你不是卡。”她把纸推回去,语气很平和,“你是太急了。”

对方怔了怔,忽然笑了。

“行,受教。”

这种对话在这里和在附中不太一样。

在学校,很多人来问她题,眼里多少都带点“你肯定会”的笃定。可在这里,大家更像把她放在一个同样很强、但可以讨论的坐标里。她依然会被注意,也依然会有人下意识找她,可那种单纯的仰望会少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等的承认。

这也让她舒服。

门又一次被推开,是老师进来了。

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那个男生进门的时候,教室里有一瞬很轻的停顿。不是因为他多张扬,恰恰相反,他连脚步都收得很稳,黑色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领口扣得整齐,肩背也直。可那种很稳、很干净的气质落在人群里,反而更容易被看见。

“迟到两分钟。”老师头也没抬,一边翻讲义一边说,“路上堵死了还是你从明礼走过来的?”

男生把书放下,笑了笑。

“都算。”

教室里有人跟着笑了一声。

沈聆抬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很标准的好学生长相。不是周既白那种太锋利、太有攻击性的类型,而是另一种更体面、更容易让老师喜欢的干净。鼻梁高,眼睛也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很浅地弯一下,整个人都显得很温和。

老师把人往后一扫。

“明礼附中的都来得差不多了。”他说,“互相认识一下也行,反正回头做卷子都是对手。周叙,坐那边。”

那个叫周叙的男生顺着老师指的方向走过来,正好坐在她右后方隔一排的位置。

拉椅子的时候,椅脚在地上擦出很轻的一声响。他坐下以后,先低头整理讲义,动作不急,很自然地把最上面一支笔摆正,才抬头往前面扫了一眼。

目光落到她这里时,停了半秒。

不是那种冒犯的看。

更像认出了谁,或者说,终于把脑子里某个传闻和真人对上了号。

然后他冲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就一下。

分寸拿得很干净。

沈聆也回了个同样轻的笑,随即把视线收回去,低头翻讲义,像这个照面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

可她心里是有数的。

这种人很好懂。

不是说他浅,而是他身上的逻辑很清楚:好家教、好学校、脑子好、会说话,也知道在人和人的边界上踩得刚刚好。和这种人相处不会累,甚至会很舒服。至少表面上是。

数学课一开始,教室就彻底安静了。

王老师讲题很快,粉笔在黑板上划得飞起,一节课恨不得拆三张卷子。中间点人答题的时候,点到沈聆,她站起来把最后一问讲完,老师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后面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翻页声。

那道声音不大。

可她还是莫名记住了。

不是因为翻页的人是谁,而是因为她很清楚地感觉到,刚才自己站起来讲题时,教室里至少有两三道目光很自然地落了过来。

补课班和学校一样。

换个地方,人还是会看她。

只是这里的看法更复杂一点。不是单纯觉得她漂亮、成绩好,而是会真正衡量她有没有本事。她答得越稳,那种注意就越具体。

下课以后,王老师被几个人围住问题。

沈聆没凑过去,只低头在讲义上补刚才老师顺嘴提过的那一步。她写字很快,线条流畅,写出来的式子比印刷体还清。写到一半,旁边忽然落下一只纸杯。

里面是热水。

“这儿的水太烫,先晾一下。”是周叙的声音。

她抬起头。

他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自己那杯,神情自然得像只是顺手把东西放过来。不是献殷勤,也不是故意找话题,反而恰好卡在一个不会让人讨厌的分寸上。

“谢谢。”她说。

“客气。”周叙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讲义上,“你刚才那题做得很漂亮。”

“你也会。”

“会归会,没你讲得那么顺。”

这话说得很舒服。

既不是一味夸,也不是故作平等地装谦虚,而是很自然地承认她厉害。教室后排几个还在吵题的男生声音一阵高一阵低,白板笔在隔壁教室划过的时候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她看着周叙,忽然觉得这人和周既白真的一点都不像。

一个太会顺着人说话。

一个连体面都懒得给。

想到这儿,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无趣,便把那个名字很自然地压了下去。

周叙没在她桌边多站,很快就坐回去了。

可临上第二节前,他又转过身来,很轻地问了一句:“你是附中的沈聆吧?”

这问题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更像是给彼此一个正式说话的台阶。

她点头:“嗯。”

“我知道你。”他说。

“怎么知道的。”

“你们学校很有名。”他笑了笑,像怕这话太空,又补了一句,“当然,你也有名。”

这句话换别人来说,会显得有点刻意。可他说出来,居然不怎么让人反感。因为语气太稳了,稳得像只是陈述一个大家都默认的事实。

沈聆看着他,弯了下唇角。

“那你现在算见到了。”

周叙也笑。

“比我想的还厉害一点。”

这回她没接,只低头去翻第二节的物理卷。

有些赞美太轻,接了显得矫情;不接,反而刚好。

九点半下课,写字楼外面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从机构出来时,街道两边的商铺大多还亮着,玻璃橱窗把人影照得一层叠一层。她站在路边等车,夜风把额前一点碎发吹起来,耳边还能听见楼下乐器店里漏出来的一点钢琴声。

很短,很轻,像谁弹错了一个音,又赶紧收住。

周叙也是这个点出来的。

他比她晚几分钟,手里多了本老师临时给的资料,走到路边才停下。两人站得不算近,隔着半步多一点的距离。旁边正好有车开过去,灯把街边广告牌晃得一亮一灭。

“你还要赶别的课吗?”他问。

沈聆看了他一眼,摇头。

“今天不用。”

“那还行。”周叙像是松了口气,“我第一次来这边上课的时候,同桌下课以后还要去练小提琴,我当时都震撼了。”

她笑了一下。

“震撼什么。”

“震撼有人一天能活成二十八个小时。”

她听见这句,难得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因为这话多高明,而是因为它确实有点像她自己的生活。

她没继续往下说,周叙也没追着问。恰好有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司机探头问走不走,她点头,上车前听见周叙在后面很轻地说了一句:

“下周见。”

沈聆回头,冲他弯了弯唇。

“嗯。”

车开出去以后,写字楼那块灯牌很快就被甩在后面。

她靠在后座,看着窗外一层层往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样很好。学校、补课班、老师、不同学校的人、不同秩序,不同的光,像几张网一层层压下来,把她整个人裹得很紧。

可她偏偏已经习惯了。

也或者说,是早就学会了在这种网里呼吸。

回到家时,林蔓还没睡。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压得很低。她坐在沙发上看文件,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第一眼先看表。

“九点五十六。”

像在确认她是不是比预计晚了。

沈聆把鞋换好,声音很平:“今天老师拖了十分钟。”

“状态怎么样。”

“还行。”

“数学老师怎么说。”

“说我步骤太省。”

林蔓听见这句,点了点头,像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她合上文件,终于抬眼认真看了她一会儿。

“附中那边最近怎么样?”

“也还行。”

“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

这三句问答平得像白开水。

可沈聆知道,这已经算林蔓表达关心的方式。她不会问你开不开心,也不会问你今天有没有受委屈。她只会问结果、问状态、问有没有出岔子。像一个人只要维持得够稳,就不需要别的。

“周末钢琴课别忘了。”林蔓说。

“嗯。”

“还有,补课那边如果要加一门化学,提前告诉我。”

沈聆垂眼,没立刻接。

她知道林蔓是真觉得这是为她好。

可也正因为是真觉得,才更让人无话可说。

“知道了。”她说。

回到房间以后,窗外很安静。

她把补课讲义放到书桌右边,数学、物理分开摞好,最上面那本还夹着周叙递过来的那只纸杯留下的一小圈水痕。她看了一眼,随手把那页翻过去了。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

今天一整天,她居然没有真正想起周既白几次。

也挺正常。

她本来就不该围着一个讨厌的人打转。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桌面照得很白。她低头抽出下一张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轻轻一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很快写下第一行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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