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中的礼堂在教学楼后面,平时不怎么用,一到开会、宣讲、比赛彩排的时候,灯一开,地板一擦,整块地方就会显得格外亮堂。连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灰味都会被顶灯压下去,只剩下话筒试音时一点轻微的电流声,飘在空空的座椅之间。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后,礼堂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有广播站的,有学生会的,也有几个被临时叫来配合流程的年级代表。最前面那排椅子空着,舞台边摆了张长桌,矿泉水、流程表、话筒和签字笔堆在一起。年级主任站在台下和老师说话,班主任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宣讲词,边翻边皱眉。
沈聆到得最早。
她今天还是校服,衬衫穿得很整齐,袖口卷到手腕上方一点,头发低低束着,整个人站在台边,像天然就和这种场合很合。她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签字笔,低头把流程表上几个不顺的地方重新划了一遍,又把两段衔接词顺手改短了一点。
“这里还是你改得顺。”班主任站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眼,“我刚才念了一遍,原版像新闻联播。”
沈聆笑了笑。
“那是您气质正。”
“少来。”班主任被她逗笑,随即又叹了口气,“不过今天麻烦一点,主任临时说宣讲要加一段理科竞赛成果展示,觉得不然显得太文了。你先别急着定词,等竞赛组的人来了再顺。”
“好。”
她答应得很自然,手里那支笔却没停,仍旧在纸边做标记。她对这种临时加东西的安排并不陌生。学校里很多事都是这样,本来已经顺好了,临到头总有人想再加一层“更全面”“更好看”的修饰。麻烦是麻烦,可对她来说,也不算什么。
她最擅长的,本来就是把麻烦收拾得像没发生过。
礼堂门口很快又进来几个人。
学生会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先跑进来,把相机和三脚架往角落一放,又回头冲门外喊:“快点,主任一会儿要来了。”
跟在后面的是广播站两个高一女生,抱着备用话筒,神情明显有点紧张。她们一进来先看见沈聆,肩膀都不自觉松下来一点,像场子里只要有她在,很多事就会自动变得不那么可怕。
“学姐。”
其中一个小声叫她。
“嗯。”沈聆抬头,冲她们笑了笑,“先去试下麦,别一会儿线松了。”
“好。”
两个女生立刻往后台跑,像得了命令一样。
班主任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你现在说话比老师都好使。”
沈聆没接这句,只低头重新看那份流程。台上灯光压下来,把纸上的黑字照得格外清。她目光顺着最后一段往下滑,正想把那句“全面展现附中学生综合素养”再删一点,礼堂门口忽然又静了一下。
不是彻底安静。
是那种人进门以后,原本散着的注意力很轻地偏了一下。
沈聆没立刻抬头。
她先听见主任说了一句:“来得正好。”
然后,才看见人。
周既白。
他从礼堂门口走进来,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衬衫穿得松,最上面一颗扣子没系。手里没拿流程,也没拿稿子,只有一支很细的黑色签字笔夹在指间。和周围那些一看就知道提前准备过、甚至有点紧张的学生比起来,他显得太轻了,像只是顺路进来一趟,不像来参加什么需要彩排的事。
最烦的是,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主任看到他,第一句不是问“你怎么现在才来”,而是:“实验楼那边刚结束?”
周既白“嗯”了一声。
“赵老师又拖你了?”主任语气甚至还带了点笑意,“行,先过来看看这边。”
就这么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已经把很多东西都说明白了。
他可以晚一点。
可以不带资料。
可以只在最后关头到场。
因为所有人都默认,他和别人不一样。
沈聆站在台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提前到、改流程、顺台词、顾所有人的节奏,是“应该的”。
他踩着时间来、空着手站在那儿,别人却还会先替他找理由。
这就是周既白。
也或者说,这就是像他这种人活在世上的方式。
班主任显然也松了口气,拿着那份流程表走过去:“既白,你看看这段。原本是学生宣讲,后来主任说得加一段理科成果,不然有点偏。你不用准备太多,讲两句核心的就行,主要还是让场子顺下来。”
这安排说得已经很体面了。
甚至体面得有点小心。
像所有人都很清楚,这人要是愿意配合,场面就会很好看;要是不愿意,也没人真打算逼他。
周既白接过那张纸,垂眼扫了一遍。
礼堂里很安静,只有后排试麦时一点轻微的杂音。
沈聆站在旁边,看着班主任继续往下说:“我和沈聆已经把前半段顺得差不多了。她这边先把过渡带一下,你只要把竞赛那块最重要的内容压住就行,不会难。”
这话一出来,她本能地偏头看了班主任一眼。
班主任说得没错。
这的确是最省事、也最好看的安排。她来接那段过渡,会把理科竞赛这一块的进入做得很自然,周既白只要站在那里,把最核心的东西说出来,既不会显得被临时塞进来,也不会让场面难看。
换别人,听到这里大概早就点头了。
可周既白没有。
他看完那张纸,没立刻说行不行,只很淡地抬了下眼。
“她带过渡?”
班主任没意识到哪里不对,顺口应:“对。这样顺一点——”
“没必要。”
这三个字出来,礼堂里有一瞬很轻的停顿。
班主任愣了一下:“什么?”
周既白把那张流程表放回桌上,手指轻轻压着纸边,语气还是平的。
“我那段不用她带。”
这句还只是硬。
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下一句。
他抬起眼,目光从那份流程表上掠过去,最后落到沈聆脸上,像只是很公事地在说一件事。
“而且她那段过渡,听起来像根本不懂。”
礼堂里那点试麦的杂音都像忽然远了一下。
不重。
也不大声。
可足够所有人都听见。
站在后面的两个高一女生都僵住了,连捏着话筒线的手都停在那儿。班主任脸上的笑一下收了,像是完全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场合、当着这么多人,把话说得这么直。
沈聆站在台边,手里那支笔没有动。
她停了一秒。
就一秒。
很短,短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可她自己知道,那一秒里她脑子里已经掠过去很多东西——反驳、回击、装没事、继续圆场,哪一种都能用。
可偏偏没有一种,是她真正想选的。
因为他这一刀落得太准了。
她最擅长的那套体面、顺滑、让所有人都舒服的安排,在他嘴里一下就变成了“听起来像根本不懂”。
不是说她多嘴。
不是说她越界。
而是在说——你会说,但你说的东西是空的。
多恶心。
班主任已经皱起眉了:“既白,怎么说话呢。”
这算是维护。
可也仅仅是这么一句。
没有真正压他,也没有真正替她找回来多少场子。更像一种象征性的提醒:你说得太直了,但也就这样。
沈聆在那一秒里,忽然把很多事情看得更清楚了一点。
她不能直白地翻脸。
翻脸会显得她心虚,也会让自己更难看。
而且最难办的是——他说的偏偏有一点点道理。
她确实不懂竞赛。
至少没懂到能替他概括核心内容的程度。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场面接回来,还要比刚才更漂亮。
于是她先笑了。
很轻,很浅,甚至还带一点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的从容。
“那就不带。”她说。
语气平稳得像刚才那句难堪的话并没有真正落到她身上。
她伸手把那份流程表重新拿过来,低头翻到后面两页,指尖在纸边轻轻压了一下,随后抬头看向主任和班主任,继续往下说:
“既白同学说得对。竞赛组这部分确实不适合我先概括,不然反而会把重点带偏。”她弯了下唇角,语气甚至还比平时更温和一点,“那我把前面的结束收短,直接把话筒交给他,这样更干净。”
这话一出来,礼堂里的空气终于又动了。
稳得像刚才那一刀根本没捅进去,反倒让整个场面顺着她这两句话重新落回了该落的位置。连主任都跟着点了点头:“也行,这样更利落。”
班主任脸色缓了一点,看向她的时候,眼神里甚至还多了点“幸亏有你”的意思。
后排那两个高一女生也松了口气,像终于敢继续呼吸。
只有周既白还站在那里,没说话。
他看着她,眼神很浅,却也没从她脸上移开。
沈聆没再看他,她低头把那段过渡词划掉,笔尖在纸上留下很利落的一道黑线,然后很快又在旁边补了两句更短的话。写字时她肩背还是直的,脸上那点笑意也没完全收干净。旁人看过去,只会觉得她是真的不介意,甚至会觉得她大度、能扛事。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
她只是不能在这里输。
彩排后半段进行得很快。
她重新上台,把前面的词顺了一遍。声音稳,咬字也还是清,像什么都没受影响。轮到竞赛组那段时,她一句废话都没多说,只把最后一句收得很干净:“接下来,请高二三班周既白同学为大家做理科竞赛成果展示。”
然后,她把话筒递了出去。
周既白接过去,站在台侧的光里,连多余的稿子都没看一眼。
他说话的时候和平时一样,声音不高,甚至不算特别有感染力。可就是那种确定感会显得更强,内容、逻辑、关键词、数据,所有东西都落得极准,几乎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礼堂里安安静静的。
连主任都听得直点头。
沈聆站在台边,看着他侧脸被灯光切出来的轮廓,忽然有一瞬很想笑。
原来有些人连被讨厌都这么有资格。
下台以后,主任先夸了周既白一句“内容很好”,又转头夸她:“你今天临场处理也不错,反应很快。”
班主任更直接一点:“幸亏有你,不然刚才就僵住了。”
周围人也跟着附和,像都默认她刚才那一下接得漂亮。
漂亮。
对,她当然接得漂亮。
可她心里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因为她很清楚,这是周既白第二次在她最擅长的地方,故意让她显得像个笑话。
更恶心的是,他甚至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说得难听,别人也只会皱一下眉,接着替他找理由:
他就这样。
竞赛组的。
脑子太直。
不太会说话。
可如果她刚才没接住呢?
那难看的就只会是她。
礼堂散场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话筒线和折起来的三脚架被抱回后台,舞台灯一盏接一盏灭下去。许栀本来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偏偏来帮广播站学妹拿登记表,这会儿正好在门口等她。
一看见她出来,许栀立刻皱起眉。
“我刚在后面都听见了。”
沈聆把笔收进笔袋里,动作不快。
“听见什么。”
“你少来。”许栀压低声音,脸都气红了,“他是不是有病?什么叫你那段听起来像根本不懂?你明明是在给他留面子。”
礼堂门口人来人往,谁都可能路过。
沈聆却还笑得出来。
“那就当我多余了。”
“你还笑?”许栀都快被她气死了,“你今天脾气好过头了吧。”
沈聆没说话,只是抬头往礼堂门口外看了一眼。
周既白正好从里面走出来。
灯光在他肩上落了一层很薄的亮,校服外套仍旧搭在臂弯里,神情平平,像刚才那场小风波根本不值得他多停留一秒。他身边跟着主任,主任还在跟他说什么,语气很自然,甚至能听出点明显的看重。
沈聆看着,忽然觉得很轻蔑。
不是对他一个人。
是对整件事。
她太清楚这种差别是怎么来的了。
有些人可以直,可以冷,可以不配合,因为他们有底气,别人也愿意为他们的底气买单。
而她不行。她只能稳,或是体面,只能在每一次快难看的时候把它重新缝回去。
凭什么。
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就被她自己压平了。
她偏过头,对许栀笑了一下。
“走吧。”
“你就这么算了?”
沈聆眼里那点笑意没散,语气也轻得很。
“急什么。”
许栀怔了一下。
风从礼堂门口卷进来,把她脸侧那缕碎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她抬手压回去,动作很慢,也很稳。
“总会有机会的。”她说。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