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桃花接灯(一)

是寒酥纷纷落于竹林残桃,远山轻清烟袅袅,飘渺虚无间飞雪落与冰面,寒风瑟瑟间有人身着白衣坐在屋前小院,他敛眸摩挲着琴身倾听雪落的轻声,窸窸窣窣间拨弄琴弦与雪声音合成天籁之音。

身后的人忍不住鼓掌来,站起身绕着弹琴的人走了一圈,将身上的黑色狐裘披在他身上。

“阿笛的琴艺又精益了。”

笛风拢了下狐裘,拿起一旁温好的酒尝了一口,然后嫌弃般的拿起酒壶递给了狐帝,狐帝无奈接过酒,看那人迅速收起琴走入房间,心中有些疑惑追了上去。

笛风正偏着头将琴化作玉佩带回腰间,从床边桌上的小柜里找出来一只蝴蝶白玉簪,他抬将耳后的两偻头发变成麻花辫用簪子头盘成一个小圆圈,又将剩余的头发编成一个辫子搭在肩上,还找了几个珍珠雪花装饰在辫子间。他眯了一下眼睛听见他踏步而来的声音,停下收拾发丝的动作从小柜里拿了一盒胭脂。

狐帝看见他这副模样,眉毛肉眼可见地皱成了一团,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烦。

“又去找淮家那小子?”

“不是,我…我去看看我母后。”

他捏着胭脂盒的手指紧了紧,声音轻得生怕对方听见。

“不行,你母后忙于事务,哪有空见你。”

“乖,别去,等她闲了父皇带你去…啊。”

笛风避开他递过来的手,抬眼死死盯地他有些发疼,捏着盒子的手也止不住地开始发抖。

“你胡说,我明明昨天还看见她在御花园赏花,她根本就不忙,是你不愿意我见她!”

狐帝惊了一忙收回手别过脸,笛风没有管他捏着盒子往外走,原本敞开的大门被一束金光击中,关上了。

“阿笛,不是我不让你去,是你母后现在不想见你,你就不能再等等吗?!”

笛风忽略他眼中的渴望,学着他的样子一步步逼近。

“你又在骗我,你又在制造谎言来欺骗我和你的内心。”

“我不是已经完成了你想要的,为什么你总是不考虑我?!”

“为什么你总是在骗我?!”

……

狐帝被那些嘶声力竭噎得说不出话,他强迫自己不去看笛风的表情,试图去隐瞒那不可告知的秘密,却不想这层秘密已经彻底的被眼前的人捅破,让他无法收场。

“我知道了,因为我是残灵体……”

“你就是害怕我见了她会控制不住对不对?”

他的语气中透着认命的绝望,却又掺杂着些微弱的希望,他现在多么希望眼前的人说不对,然后来用那些甜言蜜语的满足把他包裹起来,就像他从来没有被宿命打败过,可是现实就是这么的残酷,即使他已经濒临死灰。

“是,书上说残灵体不能一次性享有太多的情感,朕就是怕你控制不住自己,朕不想你后悔!”

他捏着盒子的手一松,盒子掉到了地上翻了个面,洒出来些许余粉,他咬着嘴唇走上前,下意识去拉狐帝袖子。

“为什么,在这一点上你从不相信我,为什么非要让我按照你的做。”

“你就不能相信我,相信我可以——”

他从狐帝眼神中看到了拒绝与失望,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如胭脂盒子一样被打翻在了心底,洒了一地,再拼不起来了。他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捡起地上的盒子,指尖沾了些许脂粉偷偷擦了擦有些发青的唇角,将盒子抛到带着软垫的座位上,绕过挡在面前的狐帝。

“我不管,我今天说什么也要去。”

“放肆,你这是跟朕说话的态度吗?!”

狐帝气得抓住了他的手腕,眼神带刀般地刺向他,仿佛要把眼前的人彻底禁锢起来,却不想眼前的人没有半分害怕,狠狠甩开了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去开门。

“谁管你。”

他气急了,指尖捏出光束朝那人打过去本欲是阻止他开门,却不想打中了他的肩膀,黑色的狐裘因光束击落在地,笛风白色衣服在左肩被划开一个小口子,鲜血染红了白衣,他却像是没有感受到疼痛一样就这么看着狐帝,眼中的那点微弱的光早就被冷水浇灭,再也看不到了。

他挑眉看着那人吞吞吐吐不敢面对的样子,

没再说什么,仰头看了一眼墙角。飞快得跑了出去,羽翼般的袖子跟随动作摆动,像是一只逃离的蝴蝶。

他就这么漫无目的跑着,不知道去哪里,他本来想去母后的寝宫看一眼的,却怎么也挪不动脚步,他害怕,他害怕母亲已经忘记他了,他的母后不止他一个孩子,而他只有她一个母亲,几十年的离别足以让两个人忘却彼此的面容,更何况是几百年……

他在母后的寝宫附近站了很久,迟迟没有进去,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才垂头丧气的离去,与从寝宫出来的母后的身影错开。他去了忘忧阁的姻缘树下,树精爷爷很喜欢他,总是在他不开心的时候拿出许多小玩意逗他,可是今天无论他怎么逗这个小孩都没有用,他只是倚靠着它,把耳朵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

笛风靠在那里轻轻闭上眼睛,脑海里一遍遍地浮现出刚刚发生的一切,那些不信任的、否认的话语不断地萦绕在他的耳边,让他再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为什么,你连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都不肯给我?

灀卿哼着小曲路过,看见这副模样的笛风心中一揪,连忙冲了上去去问怎么了,笛风只是避开了他上来擦眼泪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有酒吗?”

灀卿正要将酒递给他,却在看到他被染红的肩头顿时慌了神,他上前扶起笛风,劝说了好久才被答应治伤,等他处理好伤口再看向笛风时,那人浅蓝色的眼睛已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想要抱住他来安慰他,却看见他捏起法决将肩头的血渍清理干净,却怎么也修补不好那一点破了的口子,他瞪着眼睛撇着嘴,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阿笛,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颜伯父他……”

笛风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因极力地隐忍而发颤,他低垂着脑袋不想灀卿看见这样的他,最终坐在地上蜷缩起来,把头埋在膝盖,灀卿的心被这一幕揪得生疼,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得轻轻地抱住他,试图将他包裹起来,希望这样他能好受些。

他脸上的隐忍在看到灀卿关心的表情一下子瓦解,覆水难收。

“阿灀,如果我不是一般灵体呢?”

“什么意思?”

他吸了吸鼻子从灀卿的怀抱中抬起头,桃花瓣般的眼睛哭得有些微红,透着几分楚楚可怜。

“我……我是残灵体,书上说一旦控制不好会招来灾祸,会……”

“不会,我相信你能控制!我相信你会做得很好!”

话音刚落,那人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了下来,眼睛里闪起微弱的光,他似乎觉得他的样子太过狼狈咬住了下嘴唇去隐忍,他感受自己发颤的手被人捂热,他再一次被揽进了怀里,他蜷缩在那人的怀里,汲取着那一点他想要留下来的温暖。

“阿灀,你说,我母后是不是忘记我了……”

“不,不是,宋姨她不会忘记你的,她会一直记得你的,别想了。”

“你骗我对不对,我和她分开了那么久,连我都快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她怎么可能还记得我……”

他眼前的视线有些模糊,心也被千万根细针扎住,复杂的情绪拉紧了他,试图将他从温暖中抽离。

“不,她记得你,她一定很想你。”

“阿笛,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分开那么久吗?”

他的声音好像有一种魔力促使着笛风想要告诉他,想要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温暖,他迟疑着轻轻点了点头,偏头看向天空,诉说起几百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天下午,笛风抱着一小沓乐谱稿慢悠悠地走在路上,他哼着小曲没看路被一个石头绊倒在地,他顾不上疼痛去捡散落的乐谱,刚拿起一张,手就被一个比他大了不少的孩子踩住,他狠狠瞪了一眼,极力得去挣扎,又一脚踩在了他的背上,疼得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小灾星,你害我啊你,你看看你,你现在都爬不起啦!”

笛风被他们那些嘲讽的笑声气得咬住牙齿,猛地抓住那人的腿,上去使劲的咬他,那人吓了一跳,一边大叫着一边用另一只脚去踩他的头。

“艹,你他妈的属狗的吗?!”

“来兄弟们,给我好好教训教训他!”

这时有几个大汉从后面走了出来,很轻松地就按住了他,众人对他拳脚相加,攻击密得他根本躲不开,他死死咬着嘴唇蜷缩在地上,双手倔强地抱着脑袋,却得不到半分怜悯。

他紧缩着眉头,终于忍不住疼痛哭喊起来,却被一个人堵住了嘴,狠狠摔在了石头上,他疼的浑身打着颤,呕出一口血来,然而那群人并不打算放过他,他们从袖子里拿出一条沾上辣椒水的鞭子,对着笛风就是一顿劈头盖脸地毒打,那种感觉令他痛不欲生,如同千万根丝线将他死死得缠住,他怎么也逃脱不了。

他将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天生的体弱让他的身高矮了同龄人一大截,让他痛恨了自己千百次,他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小,痛恨自己为什么如此善良,人善被人欺,可是他却改不掉他骨子里的善良,他不敢去反抗,他的反抗没有用,他不敢让人发现,怕发现了得到的结果不是他想要的,他的善良与隐忍在得不到他人的引导和救赎的时候,成为了任何人欺负他的理由。他强迫着自己承受那些痛苦,他感受到无数的疼痛如同海浪般席卷而来,他多希望有个人可以抱抱他。

有个人可以将他拢进怀抱里,告诉他以后不会再被任何人欺负,去引导他该怎么去使用这份善意,去跟他说:“你的善良不是懦弱,是寒风萧瑟卷起的尘土间的唯一纯净的雪。”

渐渐地他的意识愈发模糊,他好像感受到了一个人带给他温暖,将他抱进怀里,可那些仅仅只是他昏死前的幻想。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回到了房间,身上的疼痛令他抬不起胳膊,他没有看到他想看到的人,他脑袋烧得厉害,接连好几次婉拒了狐帝的召见,他忘记了他爬回来的时候落下的乐谱。

狐帝等不到人,勃然大怒,罚他除非名扬天下否则永远不得与他母后相见。

那天夜里,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偷偷地打开了门,伸手去抚摸他依旧滚烫的额头,深吸了一口气,不停地擦拭着他额头上的汗珠,笛风被她的动作弄醒,在看到她的模样一下子忍不住,眼泪如数不尽的珍珠般滚了下来,女人轻轻地抱住他,安慰了他好一会儿,笛风才止住了哭声,终于肯喝了小半碗粥。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人给他的东西,想要说怎么,却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好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东西抱进了怀里。她看着他那副样子,眼眶又红了起来,偏头借着昏暗的灯光偷偷哭起来,笛风那双闪着亮光的眼睛望着她,在看到她的眼泪时亮光一顿,将东西抱的更紧了些,他犹豫着想要伸手去安慰她,却怎么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急得他眼眶通红扯到了伤口,他疼得一阵闷哼,下意识蜷缩起来,在感受到有人轻轻抚摸着他时,蜷缩的动作松了松,往前挪动着凑了过去,嘴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母后”。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人要走了,笛风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女人见状摸了摸他的头,忍痛去掰开他的手指,转身避开他那两眼汪汪的模样,离开了……

笛风呆在那里,他伸手去掐了一把自己,疼得他咬了咬嘴唇。

为什么,这不是梦?

他不愿意就这么被抛下,咬着牙撑着床强迫自己站起来,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后背被重重的砸在地上,顿时血迹斑斑,他疼得忍不住,终于忍大哭起来,多年来的悲伤与怨恨一并涌上心头,如同千万颗细小的石子般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压的他喘不过气。

屋外电闪雷鸣,寒风呼啸,大雨滂沱,雨声盖住了他的哭声,他迟迟不见有人来。他疼得浑身发抖却倔强不肯叫人,也不肯回到床上,他就这么呆呆地趴在地上,回想着刚刚的一切,下意识地挪动脚步往前爬,伤口因为动作而裂开,染红了他雪白的寝衣,钻心的疼痛阻止不了他的动作,他就这么不甘心的往外爬,他想要再见一见他的母后,他有种预感,以后都很难再见到她了。

可惜他的身体太虚弱了,根本承受不住疼痛与雨滴的双重折磨,最后他昏死在了竹林前的小溪旁。

灀卿听到这里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无数手牢牢得攥住,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的人,只能将他抱的更紧,试图去告诉他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他,他会一直保护他,他会让他不再害怕得不到好的结果,他会努力把最好的结果都给他。

……

笛风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他没有跟着灀卿回宿舍,他到洛笛宫的时候狐帝还站在门口,他偏头避开那人披过来的狐裘,直径走入屋内把白衣换下,往后一丢。

“给我修好。”

“好,朕这就让人给你做新的。”

“我就要这件。”

他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走进内室拉开被子躺下,小猫似得蜷缩在被子里。狐帝点着头答应了,将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肩膀。

“去见你母后了?”

笛风摇了摇头,把头埋在被子里,委屈地说:“你不是不让吗?”

“我……我只是希望你能学会控制好自己。”

“控制……你所谓的学会控制就是把你认为的坏的在我生命中剥去吗?”

狐帝被这话刺得一疼,正要反驳时被一阵阵咳嗽打断,他顿时气结了,伸手去摸人的额头。

果然,这个不省心的又发烧了。

他刚想骂两句让他涨涨记性,却看见那人眉头紧锁,抱住了膝盖。

好好,膝盖也疼上了。

他叹了口气上去又是安慰,又是哄着喝药,折腾了好久才把人哄睡着。他伸手抚摸着他的额头,想起五百多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在小溪旁发现了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差一点,他就见不到这个孩子了,后悔愧疚的泪水几乎要将他淹没,将他的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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