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碎片般的记忆同黑暗中的风没入他们的脑海,他们看到了颜笛风经历过的无数的欺凌与虐待。淮灀卿身形一僵定在了那里,他双目通红,手指在极度的压制下发着颤,他用余光瞥向不远处的颜政,锐利的眼神快要将他吞没。
颜政并没有注意到他,他只是专注的看着每一个记忆碎片,眉头皱的越来越紧。
碎片中的他是心狠的,是冰冷的,他从不给予颜笛风任何认可与快乐,他总是把他禁锢在属于他的牢笼里。
他盯着那些碎片,拿出一枚棋子朝其中的一块碎片甩了过去,与碎片中的他落下棋子的位置重合,灀卿没有懂他的意思,翻了个大白眼给他,抱着臂往前走了。
颜政突然说:“等等,这些记忆不对。”
“什么?”灀卿站住脚步愣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走到颜政面前,曾经那恭敬的模样消失不见,他抬起头对上颜政的视线。
“你在骗我吧。这些记忆在他的脑海里存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对?!这是你不想承认你曾经的残忍才编出来的谎话吧。”
“胡说!他的曾经那一样不是我经历了的,他的记忆对不对我还看不出来吗!”
颜政气鼓鼓地甩了一下袖子,走过淮灀卿走到碎片的中央,灀卿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的话,只能继续瞪着他,看他将几枚棋子打入碎片中的棋盘,棋子生出金线与黑暗中织成一张棋网。
灀卿走到他的旁边说:“不用这么麻烦,我是追忆师,我可以直接调出他的记忆。”
颜政摇了摇头,指尖继续捻着棋网将两枚黑棋抛向天元,回答他:
“不行,他的记忆已经被篡改了,就算是你去调,看见的还是这些。”
灀卿站在那里不动了,像个木头。
棋网闪着金光将所有的碎片连接起来,于黑暗中强行拼出一副巨大的画卷,金光与碎片碰撞间招来大雪纷飞。
画卷不见了,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棵树,树下有个穿着白衣服的小孩子,他蹲在雪地里专注的堆着雪人,远远看过去像个小雪球。颜政愣在了原地,伸出手却迟迟没有触碰他,灀卿好奇地跑了过去,凑到小孩面前,他惊了一下——这不是小时候的阿笛吗?
小阿笛抬起头看着他,歪头对他笑了笑,朝他递过去一个雪球,抿嘴发出一声软糯的轻哼。
“你要陪我玩。”
灀卿顿了一秒,接过雪球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这个阿笛与他小时候见到那个有些不一样。
颜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小阿笛身边,他的嘴角噙着一丝看不明显的笑,他抛给淮灀卿一个白眼,朝小阿笛伸出手。
“来,父皇陪你玩。”
小阿笛眼前一亮,丢了雪球越过他的手扑到他身上,颜政明显地顿了一下,将他抱了起来,走到灀卿面前戳了戳他的胳膊,说:
“别想了,他小时候就是这样的。”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为什么会差距这么大?”
他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哭腔,偏着头不去看他们。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意全部告诉我?”
颜政叹了口气,将小阿笛放在他变出来的榻上,自顾自地抚摸他的眉眼,眼底里满是眷恋,他好像忘记了他是来干什么的。
灀卿本来不打算打扰他,可看着他丝毫没有要干正事的样子,咬了咬嘴唇翻着白眼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拼命地摇了几下,颜政有些厌烦地拂来他的手,眼神停留了很久才移开。他从袖子里掏出几枚棋子递到灀卿面前说:
“你可以试试净星棋能不能唤出他的过往,如果唤出的是假的,我布下的那些金线会闪。”
灀卿点了点头,指尖去触碰棋子,被烫了一下,他瞪了颜政一眼,指尖捏起法决,青光缠绕间让棋子升到半空,黑夜里打出一束光,回忆的画卷展开。
金线没有闪,这才是他真正的过往。
画卷里的颜笛风伸了个懒腰,余光看到黑压压的窗户心凉了半截,连忙掀开被子找鞋。他昨天睡的太仓促,靴子不知道踢哪里去了,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一个白色的盒子出现到他面前,他以为是鞋子,眼前一亮去接。
“穿这个,就知道丢三落四。”
熟悉的声音传来,他瞬间感觉手里的盒子像烫手的山芋,心彻底凉了。
这人没打算放过他,拿起他桌子上的练习本看了看,冷笑一声:
“呵,一字没动啊……阿笛,昨晚很累吗?”
颜笛风僵在那里,不自觉抱紧了盒子,机械般地点了点头,他点完头,看见颜政那渗人的笑容,咬了一下舌头,又拼命摇了摇头。
颜政没忍住发出一丝气音,又很快遮掩却没想到吞了个字。
“…手,给我”
笛风呆了一下,犹豫着把手给他,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打算忍受接下来的疼痛,却只是感到的手指被捏了捏,他诧异地睁开眼睛,看见颜政正拿着那把檀木戒尺抵在他的手心,他瞬间觉得自己就是个傻瓜。
他无奈地偏过头,垂着双眼,疼痛却久久没有传来,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有些烦躁,来来回回看了颜政好几眼,他怀疑这人是假的。
颜政将戒尺在他手心轻轻拍了拍,收回袖子。
“怎么?还期待着朕打你?”
颜笛风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颜政似乎是习惯了他这副样子,看都没看将他面前空白的练习本摆好。
“把鞋穿上,把作业补了。”
颜笛风点了点头,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
他将盒子里的新鞋拿出来穿上,慢吞吞地补作业。他一直心不在焉,字写的歪歪扭扭,写了没几行就停了下来,他发了一会呆在本子上画了两只狐狸就睡觉去了。
第二天他慢吞吞地起了床,去了睿智堂,他所在的班级氛围很好,先生也很照顾他,他很轻松地完成了一天的学习任务,蹦蹦跳跳地回到洛笛宫,把油纸包里的水煎包叼在嘴里。他莫名感觉身后有些凉飕飕的,他缓慢地转过头去看,吓得叼着的水煎包落在了袋子里,支支吾吾地说:“父父皇,你…怎么在……”
“来夸你这个绘画天才。”
颜笛风呆了一下,以为他真的是来夸他的,捏着袋子的手指松了松,刚要摇头就看见颜政伸手将他手里的袋子抽走换成他昨晚画了画的作业本,他才明白他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垂下眼睛,不自觉地揉着手里的本子,就这么听着颜政数落,他有点后悔为了试探颜政故意画画的事了。
颜政将那张画纸撕了下来,收回袖子里,瞪了他一眼,把油纸包还给他。
“发什么呆?刚刚还像个饿死鬼。”
“我才不是。”
他鼓着腮帮子接过油纸包,往嘴里塞了一个包子,偏头不看他,他嚼着包子发现耳边静得出奇,他转过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屋里的碳火烧的很旺,他却觉得非常的冷,他甚至觉得刚刚的颜政就是个幻影。
他没有心情再吃包子,把满满的袋子给了下人就去写作业了睡觉了。
太冷了,他反复醒来了好几次。屋里的碳火还着着,外面漆黑一片。他下了床披了件斗篷就往外走,他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就这么漫无目地走着,路过一间有灯光的屋子好奇地凑了过去。
颜政背对着笛风坐在榻上烦躁地翻着书,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算命先生,正在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笛风有些听不清,往近凑了凑不小心猜到一根枯枝,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然而,屋里的颜政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把手中的书扔向算命先生。
“够了!不要再说了,朕还轮不到你来教!”
算命的先生没有动,被书砸到身形一偏,语气中没有半分退缩:
“还请陛下三思,二殿下是残灵体,这是已经无法改变的。”
颜笛风愣了一下,回想起颜政对他的忽冷忽热,一瞬间明白了是为什么。
“残灵体?那是什么?”颜笛风喃喃着。
算命先生继续说:“陛下,残灵体是灾星啊,是祸根,他会让我们所有的人都死的!如果陛下一而再再而三的心软,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闭嘴,他是不是祸根不是你们随便说说就算了的,朕自己的皇子朕自己会管,你既然这么怕死,那你也不用活了。”
他抬了抬手,让人把还在吵的先生拉了下去,门后的颜笛风吓得不敢说话,牙齿打颤着不停地想着那些话。
“原来,我真的是灾星,我会让大家都死吗?”
他呢喃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向天空。
天空繁星闪烁,他却觉得好黑,他快要在黑暗中迷失。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伸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疼地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为什么,不是梦,我不会,我才不会害死人。”
“残灵体,它真的有这般可怕吗?我不相信,这不可能。”
他呢喃着擦了擦眼角了泪水,提起裙摆跑开了,颜政皱着眉出来的时候刚好错过他,颜政下意识去追,却先刹住了脚步,烦躁地甩了下袖子回到榻上坐下。
那天晚上笛风去了澜海居,他把所有有关灵体的书都找了出来,整整看了两个时辰,他越看越害怕。
肮脏嘲讽的话语密密麻麻地刻在竹简上,字字句句都判定了他不可更改的宿命,他一瞬间感觉天塌了。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可是他还是不甘心,他还是不愿意去相信。
他感觉到无数的谩骂传入他的耳朵,试图将他心中的那一丁点对自己的信任吞噬。他感觉他脑袋的声音在打架,折腾地他头疼欲裂,话语入刀般一寸一寸地刺进他的皮肤,身体麻木的疼痛感弄的他喘不过气,在地上缩成了一团,闭上了眼睛。
他醒来的时候是在洛笛宫的床上,他愣了一下,以为刚刚的那些是梦,刚松了一口气,旁边的颜政说话了。
“大半夜的跑出来干什么,不知道自己身体差吗?”
他定住了,刚刚的那些不是梦。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梦……”
他这突如其来地念叨把颜政吓了一跳,药碗差点摔了。
“什么不是梦?烧傻了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颜笛风的额头,笛风愣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呼吸都停了。
这是他对他冷漠以来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去抚摸他,他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可惜这样的温柔很短暂,他很快就收回了手,颜笛风伸手握住了他的指尖,两个人都明显停顿了几秒,最终都收回了手,相望无言。
过了很久,颜政才站起身倒了一杯茶,他抿了一口,轻微地皱了皱眉,他喝不惯笛风这里的甜茶,于是讪讪放下了茶杯,打算找个借口离开。
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颜笛风终于说了话,那句话很轻,像是粹着冰的针扎进了颜政的脚底。
他问:“父皇,什么才是真?”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