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怀满脸困惑地倒在地上，他的屁股卡进了便坑里，头顶上是一个清晰可见的破洞。

风从破洞里吹进来，吹掉一块烂砖，砸到他的额头上。

舒怀惨叫出声，同时回忆起他为什么会沦落至此。

一天前他还隶属仙庭三千灵官，太阳升起他上班，太阳落下他下班。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跟其他两千九百九十九个灵官一起，浩浩荡荡地去极海之渊，以自身法力封印渊底邪魔。

这份工作枯燥但安定。舒怀很喜欢，他一干就是三千年。有的同事觉得太枯燥，要么跳进人间去做人要么攒足劲儿往上爬。但舒怀就是不动弹，他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如此往复，听说人间穿上了轻便舒适的衣服，他还拖着阔袖戴着玉冠，慢吞吞地走过天河去上班。

这样安稳的日子直到昨天。

昨天发生了什么？舒怀按了按额头。他和往常一样，太阳升起时睁开眼，利落地洗漱后出了门。然后……对，他想起来了，还没到天河，脚下忽然震颤。

远处的天宫陷落，万物寂籁。他脚下失衡，身体穿过云层。整个仙庭解体，周遭有许多跟他一样惶恐的灵官。

舒怀的法力突然消失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摔进诛仙台。

诛仙台是一片长在仙庭下的云海，想去凡间受苦的仙人就往这儿跳。一跳一个准。舒怀跟同僚吐槽过那帮人，好日子不过非要去体验什么情情爱爱，脑子没发育好就上来当神仙，怪不得人间水深火热。结果现在他被强制跳了一回。

舒怀以为他会重新投胎，身体却直愣愣坠过云层，从天而降，砸进这一间……平房？

他的仙衣都被烧没了，身体光溜溜的。头发还在，玉冠早融化了。从没过如此狼狈。

舒怀忽然注意到附近的水声停了。随之而来的是水流被突兀地拦截在生锈的水管里，发出的尖锐摩擦声。

他转过头，看见旁边半拉的半透明乳白色浴帘后面有一个朦朦胧胧的人形。一只大手握住浴帘，往旁边拉开，最先露出的是胸前腹部沟壑分明的线条，再然后是深陷的腰窝，稍微动一动，里面的水珠就顺着臀窝和大腿后侧流下来。

两人沉默地对视。

舒怀用手肘撑着地面，想从便坑里出去。但这个便坑把他的屁股卡得很紧……他把视线从那一坨你有我有全都有的东西上挪开，咬着发酸的后牙槽，“老兄，能不能搭把手？”

男人用浴巾围住下半身，从浴缸里走出来。

他被水打湿的刘海冷淡地贴着浓密的眉毛，微微下垂的眼尾在垂眸时勾勒出佛陀眉眼的形状，“神经病？”

舒怀很想说自己不是，但他现在真的很像。

眼看着男人在审视自己，舒怀下意识加紧双腿，“老兄，我不是故意的。”

男人抬起头打量天花板的大坑，“你从大炮里发射来的？”

这个解释甚至比神经病还合理，神经病不会飞。

舒怀感到无力，“我说我是天上的神仙，你相信吗？”

男人两手抵着蜂腰，弯下身，“我说我是海里的邪魔，你相信吗？”

舒怀：“……”

就知道他不信。

男人还是把他从便坑里拽了出来。舒怀扭过头看自己的屁股，两侧被勒出了一个便坑的形状，红红的。

一个浴袍掉到他头上，盖住他的脸。

男人口吻很冷淡，“穿上吧，神经病。”

舒怀穿上浴袍系上腰带，“不好意思，我会赔偿的。”

“你当然要赔。”男人解锁手机，丢给他，“给你家里人打电话。”

舒怀捧着手机，有点尴尬，“我……我没家人。”

成仙之前有，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男人：“公司？”

舒怀：“我公司炸了。”

男人：“朋友？”

舒怀：“我朋友跟着公司一起炸了。”

他也没撒谎，都是大实话。

男人似乎被他无语到了，捏了捏眉心，“那你叫什么名字……你直接报身份证。”

他似乎打算带舒怀去警局，用身份证查出跟他有关系的人。

舒怀彻底没招了：“我没有身份证。”

“黑户？”男人上下打量他。

但舒怀觉得他对自己的态度变好了，比一开始觉得自己是个神经病要好。这让舒怀感到奇怪。

外面忽然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

男人一把拉开铝合金门走了出去，舒怀下意识跟上去。

强烈光线洒进眼睛的瞬间，他不适地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睁开，不觉张开嘴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一座座垃圾山！

压扁的易拉罐成堆地锁在网兜里，一袋袋高高垒起；铁丝铝丝金属丝缠成一团，和它们的下一站——坏掉的电器和陈年家电层层堆积。空气里飘来塑料燃烧后的焦糊味，混着夏日潮湿的风，拍打着舒怀的脸。

他现在才注意到男人穿着人字拖。

一辆铲车从两侧垃圾簇拥的通道尽头开了过来。

铲车也是旧的，黄色的漆早就掉落了。铲斗里装满手臂粗的电缆线。它在男人面前停下，门打开，跳下来一个黄毛少年。

黄毛走到男人面前，轻车熟路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纸盒，从里面抽出一根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塞进嘴角。

“韩哥冲凉呢。”黄毛注意到了舒怀，虽然对他穿着浴袍跟在男人身后感到奇怪，但还是礼貌地从盒子里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舒怀摆摆手，“我不抽……”

烟字没说出口。因为舒怀发现黄毛递给他的并不是烟，是饼干棒。

果然男人嘴边传来了嘎吱嘎吱吃饼干的声音。

舒怀：“……”

男人耷拉着人字拖，走到铲斗面前往里瞄了一眼，“我这里有一个黑户，能给他办个身份证明不？”

舒怀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黄毛看了眼舒怀，“给他办的？韩哥，这是你亲戚？”

男人意味深长地扫了眼舒怀，“是大爷。”

正所谓欠钱的是大爷。舒怀是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黑户，没家人没朋友没工作，又是被“发射”过来的，极有可能是个偷渡客。

如果把他送到警局，好一点的结果就是能找到他的家人，赔偿男人的损失。坏结果就是对方真是个偷渡客，被遣返了，男人一毛钱赔偿都要不到。

黄毛信以为真，跟舒怀鞠躬，“大爷好。”

舒怀隐约觉得他惹上了一个大麻烦。

男人让黄毛自己去称重。看着铲车远去的背影，他把剩下的饼干棒吃完了，转身看向舒怀，“我叫韩溟，这里是白望西郊废品收购站，我是这儿的老板。”

他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上面按动，然后打开扩音器，举起让舒怀一起听。

一个甜美中不失欠揍感的女声响起，“赔偿款其实很好算，就盯紧三笔钱就行！第一笔是屋顶维修的钱，旧吊顶拆除，新的材料和工人安装费都要算上！第二笔是被砸坏的卫浴，五金和灯具，都按市价算，让他没法抵赖！第三笔是你的精神损失费，还有你的误工费，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跟对方提！”

舒怀：“……”

韩溟挑了下眉，按住语音键，“豆包，如果对方不想赔……”

舒怀赶紧解释，“我没有不想赔，但是我现在没钱。”

韩溟：“你可以留下给我打工，直到把钱还清。”

舒怀没想到他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

自己法力全失，仙庭也不知怎么样了，能不能回去还是未知数。

算了，在哪里打工不是打工。打了三千年工的舒怀很快就想明白了，刚刚韩溟跟黄毛说办身份证明，不就是给他办的。他给韩溟打工，既能还债还能混一个户口，很划算。

“好。”舒怀下定决心。

韩溟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转瞬即逝，“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叫什么名字？”

“舒怀。”

白望老城区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忽然从天而降一团东西，砸进垃圾桶里，把路人吓了一跳。

有大胆的人凑过去看，发现是一个不穿衣服的男人。

男人摔得晕头转向，顶着头上的香蕉皮，扒住垃圾桶坐起来，张口就问：“你好，请问你有没有见到其他灵官？尤其是一个叫舒怀的，我是他的朋友……”

“神经病。”路人骂了一句，以为他是疯子，全都散了。

**

舒怀跟着韩溟穿过垃圾山，这才看到三间连着的平房和整个废品收购站的入口。收购站在乡下，出门就是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和一望无际的田野。

韩溟一脚踹开中间平房的门。里面有一张双人木床，悬着蚊帐。一张靠墙的红木长椅，一套同样是红木雕刻的老实梳妆台。空调正开着，凉风驱散了热气，墙上电视正在播还珠格格。

他从简易衣柜里摸出一套衣服，丢给舒怀，“穿上。”

舒怀被衣服盖头。挑开一角，就看见韩溟解开腰间毛巾，翘臀暴露在外，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四角内裤，一件黑色老头背心和一条黑色长裤，利落穿上。

看见舒怀还愣在原地，他一边戴劳保手套一边问：“不喜欢那套？”

“不，不是。”舒怀把衣服拿下来，白t长裤，很正常的打扮，“我不习惯在别人面前……换衣服。”

“哦。”韩溟面无表情，嘴角里溢出“还挺讲究”四个字，走出去把门带上，将房间让给舒怀。

舒怀这才穿上衣服。

纯棉的t恤很亲肤，恰好好处包裹着臀腿的长裤也不赖。舒怀现在能理解郁青为什么喜欢人间现代的衣服。

舒怀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正要出去，忽然注意到墙上有一个鸡蛋大的黑点。

他凑过去看。那黑点有两根须触须，还在轻轻摇动。舒怀跟它距离一个手臂时，它动了起来，展开翅膀朝舒怀飞来——

“啊！”

韩溟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万里晴空。忽然听到惨叫，推开门进去，发现舒怀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在半空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红木家具扶手上的东西：“这，这是什么——”

“蟑螂。”

韩溟抬起右腿，取下人字拖，眼疾手快地往下一拍。

蟑螂从扶手上滑落，身体翻了过来，触须微微颤抖。被打破的肚子里流出肠子混着白浆，看似奄奄一息实则六条腿还在空中乱蹬。

韩溟扯了几张餐巾纸，捏起蟑螂丢进垃圾桶。

再看舒怀。他的灵魂好像已经脱离了身体，呆呆地坐在地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大脑一片空白。

“废品收购站有很多蟑螂，还有老鼠，这么大。”韩溟在自己的胳膊上比划了一下。

舒怀牙齿打颤，“这么大……”

仙庭的灵鼠也才巴掌大，人间的老鼠莫非是吃猪饲料长大的？

韩溟在舒怀面前蹲下，“天上没有蟑螂和老鼠吗？”

舒怀知道他在打趣自己，没回答。过一会儿爬起来，“我会适应的。”

打工人打工魂，舒怀这三千年来都是满勤。再多看几只，他肯定就不害怕了。

韩溟还想说什么，外面传来一道粗犷的男声，“韩老板，韩老板你在吗？”

被抓去当壮丁十来天我已经不是我自己了。

我要自由！我要快乐！我要写大变！（bushi

上一本决定先放一下，我要写点放飞自我的快乐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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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