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购站门口停着一辆电动三轮车,戴草帽的络腮胡大汉扯着嗓子大喊。
韩溟慢吞吞地出来了,扫了一眼三轮车后面放着的东西,“这次是什么?”
大汉刚要说话,看见跟出来的舒怀,“新来的?”
“嗯,以后给我打下手。”
大汉跟舒怀打招呼,“小哥你好啊,我叫胡岩,你叫什么?”
“舒怀。”舒怀有点拘谨。
胡岩咧开嘴,露出两排洁白的大牙。
韩溟一只手提起一个圆凳,嘎吱一声凳子腿断了。
他把圆凳丢回去,“老胡,我这里是收废品,不是收破烂的。”
“有什么区别……”胡岩嘀嘀咕咕,见韩溟一个眼刀飞过来,赶紧举起手投降,“你先看看嘛,都是老物件,就算不能卖个好价钱,让我回个本总行吧!”
“清朝老物件?”韩溟双手抱胸,似笑非笑,“你去哪里收的?”
“那地方可没人敢去,也就我——你。”胡岩的手指着自己,转了一圈落到韩溟鼻子前面,“要像你韩老邪的命一样硬才敢去。”
天气很热,胡岩先把三轮车停进站里,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打开空调,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啤,先喝上两口,再招呼舒怀,“小哥,给你开一瓶?”
舒怀还没说话,韩溟打断他,“这小子把我的浴室和厕所都砸了,欠我一屁股债,你请他喝?”
原来是还债的。胡岩同情地看了舒怀一眼,才开始说正事,“下窖红莲山那边有人发现一个被掩埋的山洞,挖开之后发现是公路,现在的地图上根本没有标记那一块,还是翻了县志才知道那边以前有一栋房子,是一个归国华侨建的。三十年前县里发洪水,把路给埋了。也不知道他们一家七口是不是还活着,上面组织救援,硬是挖不开路。房子在山里,另外三面都是树林子,进都进不去。那时候也没有无人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慢慢地就被遗忘了。”
韩溟:“这些东西是那栋房子里的?”
“门卫房里的,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财大气粗,把一块整地都买了,进门都要开十几分钟的车才到家。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上辈子不知道做了啥坏事,这辈子穷得叮当响……”
眼看胡岩又要感慨他悲催的人生了,韩溟打断:“那地方不一般。”
“可不是,要是一般还能轮到我们去收?”胡岩收起笑嘻嘻的神情,“两个村民进去了,一个失踪了。”
韩溟皱眉,“没报警?”
“报了,差点连片警都失踪了。现在把路封了不让任何人进入,但我是谁呀,我可是胡岩!”胡岩豪气地拍胸口,“我姐夫……上头的人我都打过招呼了,咱们直接去就行。”
韩溟若有所思,“今晚?”
“今晚。”
胡岩把喝完的酒瓶子挂在腰上,“哎哟,巧了这不是,除了那一车东西我还有一个玻璃瓶子,你给我算上。”
两人出去的时候黄毛已经来了,他把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称重。韩溟拿起挂在铁皮墙上的记事本,塞给舒怀,“识字?”
舒怀还在咀嚼他跟胡岩的对话,这两个人好像不一般,“当然。”
“登记。”韩溟指了指黄毛。
舒怀走到黄毛面前,两人这才正式认识了。黄毛叫辜冬,是附近体校的学生。平时没事来收购站打工赚点带妹飙车的零花钱。
辜冬请舒怀喝养乐多,两个人蹲在屋檐底下一边喝一边闲聊。
舒怀好奇地问:“你平时也跟他们出去收废品吗?”
“出去?不不不,我不敢去。”辜冬连忙摆手,“我可没有韩哥胡哥命硬,我八字弱,看一眼都要发烧。”
舒怀没听明白,“命硬?”
“你不知道?也对,你刚来。”辜冬抻腰往韩溟和胡岩那边看了一眼,“胡哥家里有能量,他妈是神婆,他爸是校长。他上面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全都是普通人,但胡哥不一样,他继承了他妈的能力,你知道‘起乩’吗?”
舒怀摇头:“什么意思?”
“就是请神上身。”辜冬不好意思地抓后脑勺,“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啦,听说胡哥小时候就当过乩童,长大之后还能请神的十里八乡就他一个。”
舒怀若有所思,他听说过有一些凡人天生不同,能与神通。但仙庭有规定,编制内的神不能随便下凡,更不能以真身示人。因此凡人能请到的大多是一抹神识,仅是神识就需要写一沓厚厚的申请报告。
“那韩溟呢?”舒怀对他比较感兴趣。
“听说啊……”辜冬左顾右盼,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韩哥死过一次。”
“你在说我的坏话?”下一刻韩溟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头顶响起。
辜冬吓得跳了起来,差点撞到韩溟的下巴,幸好被韩溟及时按了回去。
“韩哥,你真是神出鬼没的,你有顺风耳吗?为什么每次一说到你的事你就会突然闪现啊!”辜冬捂着他脆弱的小心脏,一口把剩下的养乐多闷了。
“不做亏心事……”韩溟意味深长地看着辜冬。
“韩哥,我只是跟舒怀讲你的光辉历史,我一点也不亏心。”辜冬举双手投降,“认识你的都知道你死过一次,明明被大货车卷进车底还被拽着拖行一百多米,最后却能从icu活着出来,这不是超人是什么?”
舒怀正仰头喝着养乐多,闻言用旁光打量韩溟。男人露出在外的皮肤上一点伤痕也没有,一身腱子肉完全不像经历过重大事故。
韩溟拍了一下辜冬的后脑勺,“我看你小子是想跟我们收破烂去了。”
“不不不我不去。”辜冬一下子怂了。他是真的害怕。
韩溟看了眼天色,黄昏已近,整片天空被晚霞染成渐变色,“没做完的活明天来继续做,你可以回去了。”
辜冬临走之前把他妈在庙里求的护身符给了舒怀。舒怀拿到手里,没感觉上面有神力,但为了不辜负辜冬的一片好意,他还是把护身符戴上了。
晚上胡岩拿了下酒菜和啤酒过来,说是吃顿好的,顺便喝点小酒壮壮胆。
韩溟面无表情地坐在桌边,胡岩给他倒酒,他把酒杯推开了,“我酒精过敏。”
“我认识你小子五年了,次次你都说酒精过敏,真的假的。”胡岩半信半疑,他当然不认为看着傻乎乎的舒怀会喝酒,搂过酒瓶开始发牢骚,“每次就我一个人喝,独孤啊,寂寞啊……”
“味道还不错。”舒怀咣地放下酒杯,发出一声闷响,他把酒杯往胡岩的方向推,“再来一杯。”
韩溟给了那杯装满后被他一饮而尽的酒杯一眼,没说什么。
胡岩一开始还特别高兴,终于有人能陪他喝酒了。到后面发现舒怀就是个酒王,一整箱青岛里有一半进了他的肚子,他却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举杯,“干了。”
胡岩把自己喝倒了,红着张大饼脸,晃晃悠悠地走到沙发上,头栽进沙发缝里开始呼呼大睡。
舒怀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坏事了,小心翼翼地把眼睛往韩溟的方向抬,“老板,他不会睡到天亮吧……?”
韩溟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去打一盆水。”
舒怀照做了。韩溟从冰箱里拿出来一盒冰块,全倒进水盆里,然后把胡岩拎起来,拖到门口,一盆冰水浇上去。
胡岩一下子就清醒了,跳起来,“谁?谁!哪个王八蛋踹我下水!”
韩溟双手环胸,靠着墙,看向天上的毛月亮,“今晚肯定很热闹。”
舒怀诧异地看他。
胡岩洗了把脸,彻底醒酒了。他不敢小瞧舒怀,心里暗自盘算下次带点更烈的,非要把舒怀灌倒才行。
三个人是去搬东西的,因此开的是胡岩的挡板车,副驾驶座上堆满了东西,胡岩让韩溟和舒怀一起坐后面。
两人坐在塑料板凳上,迎着夜风,身下的挡板车过减速带的时候腾空失重,两人的屁股也跟着离开板凳。
连着被颠几次,舒怀的屁股麻了。他很想抗议,但韩溟面不改色地一起颠。老板都没说话,他打工人敢开口?舒怀想起了在天上受气的那些日子,打工人到哪里都是打工人。
车子开了很久才到目的地。
舒怀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扶住挡板缓了一会儿。韩溟依旧面不改色,胡岩下车后吐槽舒怀:“小伙子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
舒怀不知道自己现在还算不算神仙。神仙不会累,不会痛,但他现在又累又痛。如果真跟辜冬说的一样,韩溟和胡岩打交道的东西里有邪祟,他只怕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其实舒怀这么想心中竟然有几分畅意。天庭被炸了,他成仙之前的亲人也早就不知轮回多少辈子了,他的朋友郁青肯定也没了,他还欠了韩溟一大笔钱,苟活着也不是事,要是能重开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怕了?”韩溟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把拽过舒怀的后领往前走,“你欠我的还没还清,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真谢谢你了。舒怀被衣领子勒得难受。
他们要去的地方太偏僻,车子只能停在公路上。三人下田地,往一人高的野蒿里钻。走到田埂上,胡岩举起手机颠来倒去,韩溟轻轻踹了他一脚,“怎么了?”
胡岩把手机屏幕给他看,“地图失灵了。”
原本应该显示方向的箭头在乱转。
“幸好我来之前让村里老人手绘了一张地图。”胡岩美滋滋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手绘的地图,“这边很少有人来了,看到那边的房子没?都是老厝,大家跑到城里去住了,这里的田没人垦,屋没人住,荒得很。”
他指着田地那头稀稀落落的几栋老屋。
韩溟扫了一眼没再接话。舒怀还纳闷,他们不是收废品的吗?怎么不去问问人家废弃老宅有没有要卖的。这个态度真十分不积极。
今晚的月亮亮得惊人,哪怕三人不打手电筒,且附近的路灯时亮时不亮,仅是借着月光就能看清路。
“到了,就哪里。”胡岩停下脚步,眼睛还黏在地图上,手已经抬起,指着前方。舒怀看了过去,是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入口处插着一块牌子,原本的字被漆涂掉,用白色新写了一行字:
前方危险,请勿进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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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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