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怀心虚是因为他确实看到了。
他认出那是曾国祥的邪祟核心。若非韩溟把它扯出来,他们可能要交代在那里。
舒怀看见后下意识就拿起来了,结果核心自动在他掌心融化了。
仙力充盈四肢,洗去了他一身疲惫。
韩溟可能觉得那是好东西,舒怀并不想暴露自己是灵官的事。因为仙庭毁了,同事们下落不明,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是个未知数,他要脸,不好意思。
所以他吸收了,要怎么跟韩溟解释?
见舒怀僵着脸不答话,韩溟以为他看到了自己吃核心。
他浑身肌肉都紧绷了,生怕被发现自己是邪魔。
两个人氛围有点紧张。
胡岩见这俩突然不说话了,像两头土拨鼠,“又怎么了?不会是我的红木家具出问题了吧!”
胡岩伤的也厉害。王莲花说他的魂没事全靠老爷保号,身体现在才差得很,短时间内经不起任何东西上身。本来下个月有一场要请神的法事,王莲花决定不让他去了。此外等他出院还要拉他去庙里找老师傅帮忙上一些保险,以防脏东西附身。
舒怀和韩溟同时开口了。
“看到了但是不知道后面去哪里了。”
“算了没事的,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两人:“……”
韩溟暗暗松了口气。他高估自己了,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自己消化核心。要在人间孕育出一个邪祟需要很多条件,不像在极渊,一出门遍地都是。
掉了好,只要没被其他人得到就好。听说有很多鸟喜欢亮晶晶的东西,不会是被叼走了吧?
韩溟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
舒怀见他不追问,也松了一口气。
这个结果大家都很满意。
王莲花现在对带坏胡岩的韩溟很有意见,韩溟反正也没什么伤,干脆拿上外套去楼顶吹风了。
过一会儿舒怀上来了,韩溟走之后王莲花又试图撬墙角,舒怀在心里衡量过了。他需要净化邪祟回复仙力,王莲花是神婆,平日里最多是帮乡里乡亲解决一些精怪扰家、鬼魂缠身的事。跟着她未必比跟着韩溟强。
这一次在曾家别墅,舒怀见识到韩溟的命有多硬。他的命格天生要跟妖魔鬼怪打交道的,肯定会往能孕育邪祟的大凶之地跑。
看着韩溟靠在栏杆边吃饼干,舒怀心里感慨。
他能活这么大真不容易啊。八字格局邪门的人基本都活不过三十岁,他能大难不死……估计祖宗在地下把头都磕破了。
“有话直说,不要腹诽老板。”
韩溟头也不回,“扣你钱。”
舒怀摸了摸鼻尖不存在的灰,“我没有。”
“胡岩他家很有钱,你要是答应王阿姨,她说不定会还我更多,那样我就可以盖一个新厕所——”
舒怀:“我想跟着你。”
韩溟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捂着嘴用惊恐的表情看向舒怀。
原来他还会露出这种表情啊。舒怀还以为韩溟一直都是酷酷的,“我觉得你是一个好老板。”
“有病。”韩溟怀疑舒怀掉下来的时候是头朝下,脑袋被蹲坑挤到了。
“跟着王阿姨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她那里好像没有需要我的地方。”
舒怀倒没撒谎。他要是真的去了王莲花那里,帮不上什么忙。
一个没有仙力的灵官有什么用……
“你以为我就很需要你吗?”韩溟挑眉。
“我可以……”舒怀想了一下,把胡岩的说话拿来主义,“当团队奶妈。”
韩溟差点被饼干呛到了,拿起水瓶猛灌了一把。
他上上下下地扫视舒怀,后者很坦荡,任他看个够,就好像他不是在开玩笑,是认真的。
“你们俩都是容易遇到邪祟的体质,尤其是胡岩,王阿姨跟我说了,他是童子命,下来就是当神明代言人的。能活到现在有他的道理,他的七窍根本不可能全封住。虽然她很不喜欢胡岩跟你一起跑来跑去,但就算没有你,他也会遇到魑魅魍魉,她只是气不过你不保护胡岩。”
韩溟冷嗤一声,“我保他?”
让一只邪魔保护凡人,脑子进水了吧。
“我跟阿姨说你不是不保护他。”舒怀认真,“是你根本没那个本事。”
韩溟:“……”
推下去,就现在,把这小子推下去。
“老板,你在鬼门关走过一次,命硬得很。邪祟怕你,也想害你。你跟胡岩相比没有好到哪里去,要是我没看错的话,你其实知道你招邪祟,对吧?”
韩溟摇晃着剩下的半瓶水,半天没说话,“是他们自己非要找我。”
邪祟吃了他也大补。他不找他们,他们也会找自己。
菜就是原罪。韩溟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人说的话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两只手搭到栏杆上,“所以你有用,你与众不同,你从天而降,你是上天派来拯救我们的猴子?”
“我……”舒怀眼睛下瞟,一边想圆谎一边撒谎,“我的命也不一般,可能我也是童子吧。”
大善人。
韩溟现在还应付不了很厉害的邪祟,有舒怀这么个累世善人在身边的话,虽然吃的饭会少一点,但关键时刻可以把他当武器丢向邪祟。大不了平时别碰到他就行了,权当养了一只扎手的刺猬。
韩溟用力地伸了一个懒腰。
“你先干上个半年,看看你表现。”
他这是答应了?舒怀暗暗松了口气。
“对了。”舒怀想到地府之门大开时那道审判曾文耀的声音,“老板,你去过地府,你知道审判曾文耀的是谁吗?还有,曾家其他人是不是也下地狱了?”
韩溟懊恼地闭眼锤了下栏杆,“他……他去的地方等级太低,我没去过。”
舒怀不禁睁大眼睛,“老板,你犯了什么罪,比他还严重?”
“大罪。”
韩溟不能跟他说了,再说露馅了。把剩下的水瓶砸到他怀里堵住他的嘴,拿着饼干往楼梯间走,“我现在是病人,我要休息了。”
韩溟脚步很快,一直到楼下才放慢,回头一看舒怀没有跟上来,心下一松。
这时,他觉察到了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目光没有恶意,却带着审视。敢审视他的人可以说没有,至少在他成为韩溟之后没有。
韩溟故作镇定,慢慢转头,看向窗外。
如电影屏幕排列开的窗户外是庭院,种了一棵百年榕树。枝繁叶茂,足有四层楼高。
树冠下,树枝上,停着一只乌鸦。
它通体漆黑,透过叶片照下的碎光落在它的羽毛上,折射出斑斓五彩。
它的眼睛像两颗红宝石,瞳仁里仿佛藏着另一双眼睛。
韩溟转头的同时,它也歪了歪脑袋。
怎么……怎么可能……
韩溟双腿发软,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不后退。
自己才来人间五年。在天上也就五天,这五天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的祟兽会出现在这里?
韩溟突然有一个可怕的猜测。
他也来人间了?
是什么把祟兽吸引来的?
邪祟的核心?
韩溟脑子乱糟糟的,就算当了五年的人,他还是下意识恐惧。他根本无法直视那双眼睛,祟兽的眼睛就是主人的眼睛,他害怕自己看过去,看到的不是乌鸦的眼睛而是那个人的。
乌鸦盯了他一会儿,像是失去兴趣,张开翅膀,扑簌着从树叶间飞走了。
乌云飘过天际,遮住太阳。外面的天一下子暗了,走廊里韩溟也脱了力,踉跄着往后退,背抵住白墙。
它没有发现。
幸好,幸好。
韩溟庆幸自己不是跟邪祟一样附体,而是跟原身做了一个交易。青年早就死了,死在五年前的车祸里。他的父母亲人也死光了,心存死志。没有任何活下去的意愿。
韩溟感觉到了,那时他刚从极渊逃出来,极其虚弱,急需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那个人的爪牙。
他对原身说可以跟自己提任何要求,只要把身体借给自己。
原身的要求很奇怪,直到现在韩溟都不理解。
他说:“请你替我活下去,去看看这个世界。”
韩溟答应了。融合很顺利,他继承了原身的记忆。除了一个断了胳膊、浑身血淋淋还内脏大出血的人能从沟里爬起来很吓人之外,没人怀疑他是假的。icu里躺了一个月也是真的,他没有力量修复原身的伤。
躲起来真的有用。
韩溟快吓死了。这时舒怀的声音响起,吓了他一大跳。
舒怀下意识后仰,“老板你怎么了?”
“没,没。”
草木皆兵,杯弓蛇影。韩溟真的觉得自己要休息了,其实他现在特别想换一个地方,但突然跑路很难跟现在的关系网解释原因。而且如果他已经被祟兽发现了,不管跑到哪里去都没有用的。
舒怀“嗯”了声。他没跟韩溟说,刚才在天台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只乌鸦飞过去。那乌鸦给他的感觉很不好,跟见到邪祟的感觉一样。
乌鸦飞出市区,飞过城郊,在山川河流上迎风而行,直到天黑,飞入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的豪华都市。
它在楼宇间穿行,低空掠过车辆,像一支黑色羽箭擦过高楼大厦的玻璃。直到抵达都市里最高的一栋楼,在停机坪上空盘旋数圈,直到通往楼下的门打开,丝滑地收起翅膀穿过西装男人的肩膀,钻入楼道,直到飞进一间覆盖现代科技的房间里,轻飘飘地落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酒杯。面前竖着一块显示屏,屏幕上是几个老外和一个男人谈判的实时监控。
显然双方达成合作,老外爽朗的笑声传出屏幕。
过了一会儿,房间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屏幕上的男人。
他看见乌鸦,“你又出去了?”
“嗯。”沙发上的人尝了一口酒,忍不住皱起眉。
身后的人拿走了他手里的酒杯,“你喝不惯。”
说完让人买奶茶来,让助理打开手机给他选口味,“想喝什么?”
“没喝过。”他和乌鸦同步歪了歪头,四颗红宝石里装的都是困惑,“都试试。”
男人给他做主了,“那先喝黑糖珍珠,以后一天一杯,全都尝一遍。”
助理贴心提醒,“林总,有的口味是限定,过几天就没了。”
“那——”男人刚要开口。
沙发上的人兴奋地截胡,“那就把这家店买下来吧,不,把他们的公司买下来。”
“你昨天看的什么电视剧?”男人很无奈。
他耸了耸肩,“短剧,看了一天。现代人真有意思,弄出什么ai,又真又假的。”
男人:“我们和古人差别很大吗?”
“不知道。”他收起那副懒散的表情,双手摊开往后搭在沙发背上,翘起腿一顿一顿,“我见过最多的是死人。”
助理同情地看了一眼老总,总裁的远房亲戚好像脑子有点问题。
男人让助理出去。
房间里只剩他们俩,他走到桌边,一边打开新鞋盒,一边从里面取出鞋子,“你要的地我买下来了。”
“哦?”沙发上的人很高兴地弹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男人拿起鞋,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右手托起他的脚,看着脚踝上长年被铐住而深可入骨的伤痕,微不可闻地皱了下眉,“我让人调用直升机,现在就出发,天亮就能到珠山村。”
“那个地方很有意思。”他舔了舔嘴角,“我今天感觉到了那附近有快成型的大邪祟,可惜很快就消失了。看来虽然是末法时代,这人间却还有一些厉害的法师。我让你找的人怎么样了?”
“白衣服,走路慢吞吞的,刻板,老古董,这些描述,要找三千个。”男人很无奈,叹了口气,“在找了。”
“不一样,他们可是灵官,邪祟的克星。”他一边笑,眼里却浮现淡淡的杀意,“是我的天敌哦。”
“你让我去找灵官,那它……”男人的直觉告诉自己,他有事瞒着,“它去找什么?”
“你越界了,林晟。”他变脸的瞬间,房间里一切光源齐刷刷灭掉,只剩下桌上的熔岩灯还亮着。
窗外是万家灯火。
男人没有害怕,没有开口,只是慢条斯理地帮他穿好鞋,“站起来走两步,看看合不合适。”
虽然不大高兴,他还是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蹦跳两下。
原以为他会满意,但他站在原地盯着双脚看了一会儿,很不高兴地踢掉了鞋,“不习惯,不穿了。”
他回头看向林晟,“管好你自己,少问主人的事。必须承受生老病死的凡人,只需要付出微不足道的财富就可以得到赋予永生的承诺。这对你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如果把手伸到不该去的地方,会被主人砍掉的,懂?”
林晟沉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
接着走到他面前,俯身单膝跪地,托起他的手,将唇轻轻贴在他的手背上。
“明白,我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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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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