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古老的回响

萨满。

那天之后,这个词像种子一样,在我脑子里扎了根。

起初我只是被这个名字吸引。听起来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回音。当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屏幕上的文字像一只手,从显示屏里伸出来,拽住了我。

萨满不是某个人。它是一种古老的信仰,横跨西伯利亚、中亚、北欧,甚至美洲的土著文化中都能找到相似的影子。不同民族对它有不同叫法,但内核几乎一致——萨满是连接人间与灵界的中介,是生者与逝者之间的桥梁。

他们治病、占卜、寻找丢失的灵魂、引导死者前往另一个世界。而做到这一切的关键,是一种被称为“出神”的状态。

出神。灵魂脱离□□。

这不就是我正在经历的事吗?

我越看越入迷。

萨满进入出神状态的方式有很多种——击鼓、念咒、长时间的舞蹈、禁食。但最让我在意的,是鼓。

几乎所有关于萨满的资料里,鼓都是最重要的法器。萨满通过击鼓来改变自己的意识状态,鼓声越急,萨满的灵魂飞得越远。不同的鼓点代表不同的意图——轻快的节奏用来迎神、请神,激昂的鼓点用来驱鬼赶妖。

我闭上眼睛,试图想象那种声音。低沉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鼓声,一下一下地敲进骨头里。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外婆偶尔会提起她的祖母——那位据说能和逝者说话的老太太。我一直以为那只是老人家嘴里添油加醋的传说,从来没当真过。但此刻,那行“萨满是生者与逝者之间的桥梁”在我脑子里和外婆的话撞在了一起,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嗡鸣。

萨满的世界观里,宇宙分为三层——天界、人间、地下。萨满的灵魂可以在三界之间自由穿梭,上天入地,无所不至。但这不是免费的。每一次灵魂出窍都伴随着巨大的消耗,有些萨满甚至在仪式中精疲力竭,倒地不起。

我又想起了自己每次脱壳后那种被拽回身体的感觉——像灵魂有自己的倒计时,时间一到,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被拖回去。

也许,我只是还不知道怎么让那个倒计时变长。

一个词冒了出来:脱魂。这是萨满学术语中对“灵魂出窍”的正式称呼。与之相对的是“附体”——别的灵魂进入萨满的身体。

我经历的显然是脱魂——我的灵魂离开了身体,去了另一个维度。但附体呢?我有没有被什么东西进入过?暂时没有。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紧。

我继续看下去,发现萨满还有一项重要职能——寻找丢失的灵魂。

在很多萨满文化中,疾病被认为是由“灵魂丢失”引起的。病人的灵魂不知什么原因离开了身体,在另一个世界里游荡,找不到回家的路。萨满进入出神状态,灵魂出窍,去那个世界寻找病人丢失的灵魂碎片,把它带回来。

丢失的灵魂。如果灵魂会丢失,那我的灵魂为什么一直在外面游荡?它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我开始注意到萨满的另一个细节——他们被称为“受伤的疗愈者”。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成为萨满。成为萨满之前,往往要经历一场深重的苦难——重病、精神崩溃、濒死体验。在那之后,他们才被神灵选中,踏上这条路。

受伤的疗愈者。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五岁。俄罗斯边境的小镇。被梦折磨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每次灵魂出窍后被拽回来的晕眩。那些灰白色影子望着我的眼神。

我是个受伤的人吗?我不知道。但我开始觉得,也许我体内流着某种古老的血。也许那些梦,那些无法解释的记忆,那些在另一个维度里发着光的灵魂——它们不是诅咒。它们是一种召唤。

那天夜里,我又一次滑出了身体。

但这一次,我不再只是漫无目的地飘荡。我想起了那些资料,想起了萨满的鼓声。

我在半空中停下来,闭上眼睛。想象鼓声。低沉的,持续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咚。咚。咚。我没有鼓。但我在心里敲。

然后我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拉力没有立刻出现。我在空中多停留了一会儿。几秒,也许十几秒。不算多,但比以前久了。

我睁开眼,看见远处那些灰白色的影子仍然望着我。但这一次,有一个影子朝我飘近了一点。

只是一个微小的移动。但我看见了。

我落回身体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突然觉得——我不是第一个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走在我前面。他们穿着兽皮,敲着鼓,在篝火的映照下灵魂出窍,飞向星空。

他们把路,已经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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