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占卜通灵这些能力是有代价的。
民间说法里叫“孤、贫、夭”——孤独、贫穷、短命。也有人说“孤、贫、残”。无论哪个版本,“孤”都排在第一,也最常见。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往往无法拥有幸福的家庭,注定孑然一身。能量都拿去帮别人看事情了,就没有余力保护自己的生活。看得越多,沾上的别人的业力越多。
所以我工作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碰占卜。
不是不想。是怕。
我太喜欢这些东西了。从六岁被老师选中抽那张牌开始,到十五岁灵魂出窍、翻阅萨满的一切——这条路我走了很多年,越走越深,越深越怕。我怕那个“孤”字真的会落在我头上,怕我好不容易用理性构建起的平静生活,会被我自己这双手捏碎。
所以我停了。把所有的好奇、所有的执念,锁进了心里最深的抽屉。我成了一名律师,专注于工作。案子一个接一个,卷宗堆满了办公桌,我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虚无缥缈的梦。我以为我可以就这样一直正常下去。
直到那天,家里来了一个保姆。
那时我刚打赢一场棘手的官司,接手的新案件又排山倒海而来,一个人住在巴黎的公寓里,实在无暇打理家务。朋友便介绍了她。
她叫克莱尔。五十多岁的样子,法国本地人,看起来普普通通,话不多,做事利落。我本来对她没有太多关注,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瞥见她随手放在桌上的书——不是什么畅销小说,而是一本关于塔罗牌阵的专业书籍。
我的手顿了一下。那本书的封面我太熟悉了。我曾经拥有过一模一样的。
“你也对这个感兴趣?”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心脏收紧的话:“我能够看见未来和过去,也能听到来自不同维度的东西。这不是兴趣,是与生俱来的。”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半信半疑。我见过太多自称通灵的人了,有些是真有几分本事,有些不过是故弄玄虚。但她在我们家工作了一段时间,从未主动提起过这方面的事,不是那种会拿这个当噱头的人。
“我们玩个游戏吧。”我说。
她歪了歪头,没有拒绝。
我回到房间,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一个词。折好,折成很小很小的方块,握在手心里走回去,递给她。
“告诉我,我写了什么。”
她接过那张纸,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心,闭上眼睛,安静地坐了几秒。
“你写了……sky吗?”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是什么模棱两可的答案。她准确地说出了那个词。
“你看到了什么?”我问。
她睁开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某个一闪而过的画面。“我脑海中浮现出一瓶酒。威士忌。酒瓶上标着Whisky这个词……但最后三个字母——sky——是红色的,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
Whisky。最后的三个字母,s、k、y。Sky。
巧合。我心里默念。这可能是巧合。
“再来一次。”我说。
这一次我想了很久。普通的英文单词太容易被蒙对了,我需要一个她绝不可能接触过的东西。一个法国人,五十多岁,不是学者,不是历史爱好者——我写了四个字。
成吉思汗。
折好,递给她。
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更久了。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辨认一个模糊不清的画面。
然后她开口了。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我看见了……很多马。奔腾不息,声音很大,像暴风雨。还有帐篷,一个很大的营帐。有人围着篝火。有一个人,身姿很高大,穿着披风——那种很庄重的披风,像法院法官的黑袍。”
我愣住了。不是她说错了。恰恰相反,她说得太过准确,准确到一个对亚洲历史几乎一无所知的法国女人不可能凭空编造出来的程度。成吉思汗的行军、蒙古包、篝火旁的将领——她描述的画面像一幅褪色的古画,在我脑海里徐徐展开。
我笑了一下。那是被击穿了所有怀疑之后,只能苦笑。
那天下午我们又做了很多小游戏。我没有再试探,没有再怀疑。我只是坐在那里,一个一个地听她说出那些不可能知道的东西。
后来我们聊了很久。
我告诉她,我曾经也对占卜和通灵很着迷,但因为害怕代价,我把那部分自己藏了起来。
她听完,只是安静地看着我。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每一个字都记得很清楚。
“代价是有的。但逃避代价本身,也是一种代价。你把自己劈成了两半,一半活在人间,一半困在灵界。哪一半都不完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她那句话:你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我想起了那个六岁被老师选中的孩子。想起了十五岁时从身体里滑出去的灵魂。想起了那些灰白色的影子,和我身上那层不知道还能亮多久的光。
我以为我关上了那扇门。但也许,门从来没关上过。只是我转过身去,假装它不存在。
克莱尔第二天照常来上班,拖地、洗碗、叠衣服。但我们之间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像两个持有同一把钥匙的人,彼此看了一眼,不必多说什么。
几天后,我问了她一个很私人的问题。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她正在叠衣服,手上没有停。
“是的。”
“一直都是?”
她想了一下。“结过一次婚。很早就离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你知道,”她放下手里的衣服,语气还是那样平淡,“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因为这些东西——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觉得我疯了。或者觉得他在跟一个疯子过日子。后来他就走了。”
她重新拿起那件没叠完的衣服。
“也不是他的错。谁愿意跟一个晚上突然坐起来说‘楼下有人’的人睡在一张床上?何况楼下根本没有人。”
她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淡的、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遗憾。
“这条路,”她说,“确实是孤独的。”
我没有接话。窗外的光落在她手背上,那些皱纹和青筋像是某种地图——一条她一个人走了很多年的路。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忽然放下手里的衣服,看着我。
“你想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前世的回忆。”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我想不想喝杯茶。但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中,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十五岁时的梦。那片陌生的暖海。那条从未去过却异常熟悉的老街。那个天花板有裂缝的房间。
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我很久没有去看了。
“我……”我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不知道。”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劝。只是重新拿起那件没叠完的衣服,低着头说了一句:“等你想知道的时候,来找我。”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梦。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风声里夹着马群的嘶鸣。有人站在远处的山坡上,披风在风中翻卷如旗。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似乎转过了身,正朝我这个方向望过来。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上全是汗。
第二天我对她说:“我们来看看我的前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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