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催眠曲

克莱尔为我占卜的那天下午,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她只是闭了一会儿眼睛,用那种比平时低一个调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话一样,说出了三个画面。

第一世,我是一个戴面具的骑士,在马背上。第二世,我是一个把自己关在教堂里的和尚,不问世事。第三世,我在欧洲北方,可能是挪威、丹麦或者德国,一个年轻男人,白金色头发,长得像布拉德·皮特,身边跟着一个棕色头发的朋友。

就这些。她睁开眼,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说再多就看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着那个白金头发的男人。

骑士和和尚都太远了,像隔了好几层磨砂玻璃在看,模模糊糊的,只有轮廓。但那个白金头发的人不一样——他站在某个更近的地方,我能感觉到他,像隔着一扇薄薄的门,呼吸可闻,就是打不开。

我翻来覆去,后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我骑在马背上。战马,宽阔的脊背在我身下起伏。它在低头吃蒲公英,嚼得很慢,阳光很好。有个人走过来,把一个很小的东西放在我手心里,暖的。还没来得及低头看,就醒了。

夏天再来的时候,我和克莱尔坐在厨房里,我告诉她这个梦。她放下茶杯,只问了一句话:“马什么颜色?”

“棕色。”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那天的对话就到此为止了。

但那个白金头发男人的样子一直挂在我脑子里。布拉德·皮特的脸。我翻来覆去地想,可那扇门始终关着。

直到那天晚上。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书桌上摊着写了一半的笔记,台灯的光圈只能照亮面前一小块地方,其他地方都沉在暗处。我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不想睡觉,随手点开了一首很老的催眠曲,把手机搁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音乐很慢。像水,像很缓很缓的河流,一点一点地托着我往下漂。不是睡着,也不是醒着,是那种中间状态,一条窄窄的、只容得下意识侧身挤过去的缝隙。

然后画面来了。

阁楼。一个老旧的、堆满干草的阁楼。空气里有灰尘和干草的甜味,混着木头腐烂的气息。光线从头顶一个很小的天窗漏进来,是那种偏冷的、北方的光。

一双靴子出现在画面里。棕色的皮靴,鞋带交叉绑到小腿。鞋底踩在木楼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当。

第二阶。当。

第三阶。当、当、当。

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来回弹跳,越来越近。紧身裤,深色,箍在瘦长的腿上。腰间的皮带,金属扣环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敞开。下巴。嘴唇。鼻梁。

头发是白色的。不是老人的苍白,是很浅很浅的金色,几乎像月光凝结在发丝上,映着天窗漏进来的光,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踩到了什么。楼梯上一块松动的木板,或者一小摊洒落的干草。脚下一滑。

那几秒被拉得很长。我看见他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然后他摔了下去。楼梯不高。他摔在底层的干草堆上,发出一声闷响,干草飞起来,在光柱里缓慢旋转、飘落。他的身体陷在草堆里,四肢摊开,像一只被随意丢弃的木偶。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书房还是那个书房。台灯还是那盏台灯。催眠曲还在放,快播到结尾了。心跳很快,后背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那个画面里真正让我心脏发紧的东西——不是楼梯,不是干草,不是摔倒。是他伸出手的那一瞬间,什么东西都没抓住。

那个白金头发的男人,他有一张我从没见过的脸。但我说不上来为什么,觉得那是我自己的脸。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首曲子不是什么普通的催眠曲。它是一把钥匙。如果我在听它的时候心里一直念着某件事、某个人,它就能把那个画面从记忆的深水里打捞上来。不是随机的梦,是有方向的回溯。只要我心心念念着什么,它就能带我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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