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并不是每个晚上都来。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几周,日子像一条被熨斗烫过的布,平平整整,什么褶皱都没有。但那条布底下,一直藏着东西。
那天晚上我关了灯,窗外的月亮很亮,把窗帘映成一片淡蓝色的光幕。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沉了下去。
然后我看见了光。不是月光,是另一种光——暖的,黄的,像壁炉里的火被压得很低,只在木头最深处透出一点点橘红色的脉搏。空气里有烤面包的味道。
视线很低,手很小,整个人缩在一件过大的羊毛衫里。空气里有烤面包的香味,还有一种被阳光晒过的木头散发出的干燥气息。房子是木屋。墙壁没有贴墙纸,也没有刷漆,裸露的木板一块挨着一块,上面有木头本身的纹路——像河流一样蜿蜒的年轮线,深浅不一的结节,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我能看清每一块木头和相邻那一块之间的缝隙,伸手摸上去应该是粗糙的、温热的。窗户是四格的,白色的窗框把玻璃分成四个方块,窗玻璃上结了薄薄一层霜,霜花的纹路从角落往中间蔓延,像蕨类植物的叶子。
妈妈走过来,弯下腰把我抱起来。她的手臂很暖,很厚实。她的眼睛是亮棕色的,像琥珀,瞳孔边缘有一圈更深的纹路。她的头发从中间分开,紧紧向后梳,在耳朵上方鼓出两个饱满的弧度,像被风吹鼓的绸缎,然后在后脑勺收拢盘起,灯光在上面画出一道柔和的光泽。她的身材不算瘦,肩膀圆润,腰腹柔软。
爸爸站在门口。他很高,披着一件深色披风,搭在宽阔的肩膀上,垂到膝盖。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像冬天的湖水结了冰,冰面下那种冷冽的透明。那个年代的理发技术大概不怎么讲究——他的头发像是用一把钝剪刀闭着眼睛胡乱铰出来的,头顶太短,耳边又太长,后脑勺甚至有一块露出了头皮。
但他的笑容把这些都盖过去了。
醒来后我随手拿了一张纸,把他们的样子大致画了出来。纸上妈妈和爸爸站在一起,肩膀差不多齐平。
克莱尔再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把那幅画从冰箱门上取下来。她端着咖啡走过来,看了一眼,忽然停住了。
她没有问我画的是谁。只是歪着头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食指在爸爸头顶上方比划了一下。
“他应该再高这么多。”
她比出的距离大约是一个头的高度。我愣了一下——爸爸确实比妈妈高很多,梦里我把脖子仰到最顶端才勉强看到他的下巴。可我在纸上把他们画成了肩并肩。
“你怎么知道?”
她放下咖啡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也看到了。和你看的一样的地方。”
她没再解释,转身去洗杯子了。
那天晚上,我又回到了那个世界。这一次,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被抱在怀里的小孩子。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粗壮,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旧疤。我站起身,脚下的地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我比这间屋子的门框只矮一点点。
我是成年男人了。
我在厨房里。灶台是黑色的铁,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空气里有肉汤和百里香的气味,混着柴火的烟味。我的手在切菜,菜刀很重,刀刃上有几个缺口,但握在手里很稳,像握了很多年。
身后有人敲门。闷闷的,咚、咚、咚。
我没有转身。视线还钉在砧板上。
门外有人在喊。
“Morten。”
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变得模糊、低沉,像水底的石头在滚动。
“Morten!”
Morten。砧板上在切的菜忽然模糊了——不是真的模糊,是我的注意力从刀尖上弹开了,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嗡嗡地震。
他在叫Morten。
那是我。
我醒了。天花板上映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微光。我躺了几秒,坐起来,在备忘录里打下一行字:
他叫Morten。白金色头发。那个木屋,四格窗户,墙内能看见木头纹路。那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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