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拒绝

次日清晨,孟如琢起时,难得看到聂逍在睡着。

按照以往规律,聂逍平均会比他早起30分钟左右去晨练,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还没起。

他将窗帘拉紧一些,走进浴室。

正洗漱时,水龙头里的水流忽然洗了下去,断断续续,吐出几口带着铁锈色的冷水,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他以为是临时停水,出门到隔壁宿舍询问,也是一样的问题。

孟如琢正在剃须,下巴上一圈白色泡沫,暖瓶和他自己的杯子里都空着,没水冲洗。

束手无策时,聂逍醒了。

孟如琢听见响动,探头往外看,见聂逍睡眼惺忪地下床,居然赤着上半身,连他的半永久皮肤黑T恤都没穿。

“走廊里为什么吵吵闹闹的?”

孟如琢一怔,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他注意到,聂逍现在又没戴着那枚金属的军用身份识别牌了。

是因为中山站环境安全?没有需要他拼命的时刻?或是没有需要他舍出性命保护的人?

房间太小,聂逍两步就迈进了浴室,在孟如琢身侧站定,指了指那一圈白胡子:

“这是干嘛?”

“停水了,一层都这样。”

聂逍便俯下身,凑近龙头检查。

他比孟如琢高出一截,在如此逼仄的空间内,站直会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撑着洗手台的两沿塌下/身,则像是某种大型动物把前肢趴下去。

孟如琢一垂眼,视线范围内便全部被背肌占据。

大早上看到这一幕,又和之前在苹果屋帮忙冰敷不同,视觉冲击力搞得他有点头昏脑胀。

说来奇怪,聂逍昨夜貌似很迟才回到房间,至少孟如琢很确定自己那时睡熟了,毫无知觉。

按照对方习惯,如果晚归又忘了穿睡衣,那只有一种可能性——

聂逍喝酒了,而且有一点点醉了。

孟如琢昨天剪完企鹅窗花就回房了,走时聂逍还在活动室里,也许忙完已经深夜,正好去和队友吃了点宵夜,喝了两杯。

春节将至,大部分科研任务不急于这一时,大家适当放松也是被允许的。

孟如琢盯着聂逍的肩窝发呆。他都不知道聂逍在中山站还有能深夜组酒局的朋友呢。

但聂逍这都已经是第五次随队来南极,就算真有熟人,也再正常不过。

或许是知道他不喜欢社交,聂逍便没介绍给他认识,倒也算照顾他的习惯。

“可能是户外供水管道的问题,等会儿出去检查一下。”

聂逍直起身子,一阵风似地走出浴室又回来,手上端着他自己的杯子。

里面还有半杯水。

“你先用这个洗。”

孟如琢拿剃须刀两边刮喇了一下,聂逍把手伸过去,在他下巴底下接着。

“干什么?”孟如琢有点别扭,“胡茬你也要收集吗?

聂逍:“你听过猫胡须的传说吗?”

“如果是你自己捡到猫胡须,那么可以用它来许愿;如果是猫咪主动把胡须送给你,那么说明它很信任你,在祝福你。”

孟如琢木然地看着他。

聂逍笑了,打了个呵欠:“好吧,我只是为了方便清理浴室卫生。”

那一点水也很有限,孟如琢勉强将脸颊冲干净,聂逍又抹了把脸,两人穿好衣服,便走出宿舍楼。

清早正是用水量大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聚集在外面,等待新进展。

一位值班的队友见了聂逍,知道他懂行,便同步道:

“户外管道的辅助供热系统坏了,有一段已经冻住了。”

这种故障应当不是首次发生,聂逍一听就明白了,向孟如琢解释:

“站区的水都是从附近淡水湖抽取,处理和加热以后,再送到各栋建筑。

“户外管道外面有保温层,里面有电加热装置,平时可以正常送水,但供热一停,管道就会从温度最低的地方开始结冰。

“如果清理的速度赶不上结冰的速度,堵塞的范围就会越来越大,严重时甚至可能将管道胀裂。”

聂逍上前去查看具体情况,孟如琢等在原地,肩头忽然被人一拍:

“薯仔,早上好!”

回头一看,是师姐。

她比较惨,停水时大概正在洗头,也没有足够的饮用水,只能拿毛巾滑稽地裹住脑袋,又戴了两顶帽子,防止着风。

孟如琢有点同情她,但又忍不住想笑。

吴立坤显然已被队友们毫不留情地嘲笑过一轮,并不在意,只是看着聂逍的背影:

“年轻人就是精力好哈,昨晚还一个人喝闷酒呢,也不宿醉,恢复得这么快,大早上就来干活了。”

师姐其实也没比聂逍大两岁,只是办公室坐久了,显得比较沧桑。

但这不是孟如琢关注的重点,他讶然道:

“一个人喝闷酒?”

“对啊,昨晚我写完春联饿了,就去食堂觅食,看见小聂一个人靠窗坐着,也没菜,也不就花生米,就捧着一盅白的干喝。”

“你确定是酒?”

“当然,”吴立坤信誓旦旦,“还喝的酱香的呢,我都闻出来了,肯定是薛队私藏。”

“……他喝了多久?”

“反正我吃完回房已经过零点了,那会儿他还没走呢。你们不是室友吗,你不知道?”

孟如琢刚要说话,聂逍已经拨开人丛,向他走回来。

“管道入口已经清理出来了,不过里面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爬行。

“得戴着头灯钻进去,把凿下来的冰装进桶里,一个一个接力往后传出去。这是最快最保险的办法。”

他腰间别着一副护膝,应该是刚才里面的同事分给他的。

聂逍半蹲下,将护膝绑在孟如琢腿上,抬眼:

“你是靠后一点进去,还是……”

后半句本是疑问语气,但他看到了孟如琢的神色,想起了孟如琢一贯的原则——

聂逍用陈述句道:“你跟在我后面。”

经过内陆队那几十天,孟如琢早已总结出来,在南极没有什么男女老少、各司其职,遇上大事难关,劳动力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上。

他跟着聂逍,先后钻进检修槽,一路爬到冻得最严重的部位。

聂逍在最前面凿冰,孟如琢半跪在他身后,一手替他打着灯,一手拿铁桶在下面接着碎冰,接满一桶,便转身递给后面的队友。

这是项机械的体力活,但并非不需要技巧。

孟如琢只来回传递了几轮,手臂便已经有些酸麻,聂逍下凿子的速度却始终非常快。

之前维修雪地车和钻取冰芯时,孟如琢都没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聂逍的工作状态,只是懵懂地感觉到他干活效率极高,力气也是惊人的大。

这时才发现,他此前关于聂逍的一切判断都未必能作数,因为他对于聂逍的真实体能根本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孟如琢的脸居然在阴冷的管道里发烫起来。

有一项活动可以让他较为准确地判断聂逍的体能极限,但他这辈子未必有机会见识到了。

管道修好后,供水逐渐恢复,聂逍回屋便洗澡去了。

孟如琢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发现有一封来自研究所领导的邮件。

标题是,“回复:关于研究计划与人员变动的申请-孟如琢”。

邮件的正文很简短,这位领导一向是个惜字如金的人:

“孟博士,所内对你在内陆考察期间的工作表现予以高度肯定,但考虑到未来一年的项目安排和人员配置,暂时无法通过你的申请。

“希望你按照原计划,圆满完成本次南极考察任务,按时随雪龙号返回国内。”

孟如琢盯着屏幕,良久,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早在前往昆仑站之前,他就写好了这份继续留下来越冬的申请邮件正文,存在草稿箱里。

内陆队的两个月里,与贺梦深入讨论过后,他利用自己的一切空闲,争分夺秒,将那个聂欢生前未完成的课题整理完成,写出了全新的研究提案。

甫一回到中山站,收到导师霍彤更新的资料,他将提案完善、打磨过,第一时间发给了领导。

而拒绝比他预想中来得还要快。

浴室门响了一声,孟如琢一把合上电脑屏幕。

聂逍擦着头发出来,没往他的方向看,不知是真没注意,还是刻意忽略。

孟如琢忽然开口:

“师姐说,她昨晚看到你一个人在喝酒了。”

聂逍一顿:“祛寒,杀菌,借酒消愁。怎么了?”

孟如琢半转过身,注视着聂逍不太避讳地换上衣,排列整齐的腹肌与人鱼线隐入裤腰边缘。

“没怎么,就是想问你干嘛不找我喝。”

聂逍随口道:“那不行,小孟老师好不容易远离了学术圈,怎么能还被酒桌文化荼毒,我得管着你。”

孟如琢无言以对。

他倒希望聂逍管得再多一点,最好多到让彼此都无法继续回避。

然而所里已经替他确定了归期,聂逍亦从未开口问过他能不能留下。

他的心情糟糕透顶,那封拒绝邮件实在是给未来一整天开了个坏头。

给未来一整年都开了个坏头也说不定。

聂逍换好衣服,回身,目光终于落在桌面上。

那一角是两只豚鼠的合影。

他露出一个有些惆怅、但十分温柔的笑来,与惯常的调笑、哂笑、失笑全都不一样,轻声问: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拾行李?孟嘉豪和孟嘉欣的照片记得带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拒绝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