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多歧路

除夕当天上午,孟如琢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行李。

带来南极的个人物品不算多,主力军是书籍资料,一把这些大部头收进箱子,桌面清出来,眼前立刻就显得空空的。

聂逍回房取东西,见他的箱子敞着,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孟如琢同样没开口,抱着一本工作笔记出去了。

就像背圆周率一样,纸笔演算是他保持思维活跃度的方法之一。

这本笔记跟着他从雪龙号到中山站再到昆仑站,用完的部分记满了观测数据,后面还有不少空白。

孟如琢从最后一页开始倒着翻,拿去找熟识的队友们签名留言,作为纪念。

薛领队写得粗犷,没几个字占去一整页:

“小孟胆大心细,吃苦耐劳,前途不可限量!”

下面还画了一辆四四方方的雪地车,大约是对那次海冰沉车的惊险经历印象深刻。

孟如琢知道薛领队一直以为他是关系户来着——说不定到今天仍这么以为。

能得到这样的寄语,足以说明自己成功推翻了薛领队对他的刻板印象,孟如琢已经很满意。

带昆仑队的郑队长写得很朴实:“祝小孟工作顺利,年年出成果,早日评杰青。”

队医叮嘱他要少熬夜,按时吃饭,多锻炼,离开高原也得注意血压。

食堂的师傅说记住了他的口味,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在中山站共事,给他多留几个素三鲜包子。

记者大姐则充分肯定了孟如琢的口才,说他太内向了,只要多说敢说大声说,以后迟早是当领导的料。

贺梦也是带着越冬任务来的,回国又不在同一座城市工作,这一分开,确实难说下一次什么时候能见面。

但学长一向比较乐观,写道:“交深言浅,回去常联系,多聚聚。”

然后他又口头补充:“你上次跟我说的、和聂逍那个事,万一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随时找我。虽然我也只是狗头军师,但总比你一个人瞎琢磨的好。”

吴立坤在实验室里整理资料,看见孟如琢抱着本子走进来,笑了:

“咱俩之间还搞这些?”

孟如琢蔫巴巴地在她面前坐下来:

“不是来找你写留言的。小朋友怎么样了?”

“退烧了,”吴立坤停下手上的活,歪头,观察他的神色,“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他的情绪管理能力在亲师姐面前基本是小学生水平,于是也懒得装了,掏出手机,将那封拒绝邮件拿给她看。

吴立坤从头读到尾,眉慢慢皱起来。

“怎么突然决定留下越冬?你前两天不是连我把项目换给你都不肯的吗?”

孟如琢摇头:“两码事。这封邮件我去昆仑站之前就想发来着,只是因为研究提案没写好,才一直拖到现在。”

“聂欢?站区北面双峰山那几块墓碑上……”

“是她。她也是霍老师从前的师妹。”

吴立坤略一思索,轻呼:

“哎呀,我说为什么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就觉得熟悉。霍老师博士毕业论文的致谢里提到过她,她们在读书时关系应该还不错。”

她让孟如琢把附件的提案发她邮箱一份,在电脑上打开,仔细通读过一遍:

“你想做聂欢留下来的这个课题?”

与孟如琢的不通世故相反,吴立坤非常善于处理人际关系,或者说是应付一切与科研无关的行政、宣传、人情往来。

孟如琢之所以能两耳不闻窗外事,是因为很多时候,在科研之外,他只要百分之百信任师姐的判断,听从师姐的安排,直接跟在她身后照做就是了。

研究所里无新事,领导有意刁难也好、无心分配也罢,无论把多么棘手的任务安排到孟如琢身上,师姐总是做过类似的,师姐那里总有旧例可供他照猫画虎。

以至于此刻,孟如琢本能地去观察吴立坤阅读这份文件时的神情。

她的面色有点严肃,孟如琢以为她的判断是“提案通过的可能性很小”,更加沮丧。

“这真的是我好几年前就感兴趣、想要深挖的选题,错过了这次机会,下一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南极……”

吴立坤和他的具体研究方向虽然不同,但也深耕多年,很快便做出了基本的判断:

“极光夜海雾,南极虽然不是唯一的观测点,但却是可以最大程度排除人为干扰的场所。

“你就算把阿拉斯加、特罗姆瑟或者格陵兰都去一遍,但只要是做对照实验,就没法绕开南极。”

孟如琢叹了口气:

“这个领域比较冷门,观测周期又长,所里不同意也是情理之中。”

“谁说在情理之中?”

孟如琢一愣。

吴立坤在电脑里翻了片刻,又打开一个文档,是她自己的课题资料。

她将两份文件调到同一页面,把电脑推给孟如琢,让他观察。

孟如琢沉吟片刻:“……有一部分重合?”

“哪止一部分,观测站点、基础数据都能共用,仪器维护也可以一起做,你再增加录音设备和极光观测记录,完全能挂到现有越冬观测计划下面。”

“可是所里已经拒绝了我的申请……”

“他们拒绝的是你单独提交的申请。现在有现成的观测计划,明确的分工,还有我这个项目负责人替你说明留下来的必要性,至少能再多争取一次吧?”

她显然不是完全笃定,但语调沉稳平和,五分把握被她说出来也成了七分。

孟如琢愣愣地望着她:“你决定好要留下来啦?”

吴立坤干脆地应了一声:“那天有点儿关心则乱了,后来冷静下来一想,这个项目筹备了两年,我不可能说放就放。”

她看了眼日期:“今天不方便再聊工作了。领导春节假期哪天值班?”

他们这些小喽啰研究员倒没什么事,领导们有行政职务在身,逢年过节还得轮着值班。

孟如琢看了眼微信群里的表格:“初二。”

“雪龙号初四才走是吧?”

孟如琢点头。

“那还有时间,初二那天你来找我,咱们再联系他试试。”

孟如琢没有抱太大希望,但还是说:“谢谢师姐,别因为我的事打乱你的计划。”

他告辞出去,回身正关门时,吴立坤忽然出声:

“诶,那位聂欢老师……跟小聂有什么关系吗?”

她透过镜片注视着他,眼神有些犀利。

孟如琢迟疑半晌,说了句“我不知道”,落荒而逃。

年夜饭比平时伙食丰盛许多,孟如琢走进食堂时,发现师姐和学长已经各自落座。

他们分别有其他相熟的同事,又怕孟如琢落单,便都叫他。

孟如琢观察了一番,两张桌上都只剩下一个空位,他还没找见聂逍,要是过去坐了,那就没法和聂逍挨着了。

回程在即,眼看着吃一顿少一顿,孟如琢不想再浪费这个机会。

何况是除夕夜,意义更加不同。

于是他婉拒了两边的邀请,挑选了一张没什么熟人、但空位更多的桌子坐下。

等了半天,左右渐渐也要坐满,孟如琢想扬着脖子往门口张望,又不好意思把动作做得太明显,有点着急。

直到冷菜上齐,薛领队也简单讲了两句祝词,聂逍才姗姗来迟,还穿着派克服,一身寒意。

靠门一桌便有空位,但聂逍看也没看,直接略过,只用了一秒钟就锁定了孟如琢的具体位置。

孟如琢立刻坐直身子,专心盯着碗筷,不再东张西望。

几秒之后,聂逍拉开孟如琢一侧的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来。

孟如琢拿筷子扒拉着盘中的空气菜,随口问:

“你去哪里了?”

他特意最后一个去找聂逍写留言册,这样聂逍可以想写多长就写多长。

可惜他在站区转悠了一下午,都没找到人。

“设备检修,时间紧任务重,就忙得晚了点儿。”

孟如琢有点奇怪,聂逍还要在中山站待近10个月呢,编外人员也不会被push,非得年三十儿还这么拼命干活?

但他无暇深想,薛领队的声音又在食堂中央响起来:

“人到得差不多了,那咱们就正式开饭。食堂的大师傅给每桌准备了‘捞鱼生’,一会儿大家一起把生鱼片和菜夹起来,捞得越高,新年的运气就越好!”

“捞鱼生”是广东沿海和新马等地的新年习俗,用生鱼片和几十种菜丝、香料、味料摆盘,全桌人拿筷子将所有食材高高捞起来,拌在一处。

当然中山站条件所限,一切从简,只有黄瓜丝、萝卜丝和花生碎。

顺德人也有这种习惯,孟如琢自己家里过年就会这么吃。

他的眼睛亮起来,离乡万里的孤寂感一下被冲淡不少。

聂逍在旁忽问:“喜欢吗?”

孟如琢回望他,聂逍凑近,神神秘秘道:

“老薛想在年夜饭上搞点儿成本低又有仪式感的节目,我就给他推荐了这个。怎么样,是不是还算是投你所好?”

孟如琢一怔,张口结舌,筷子悬在半空,好久忘了动。

聂逍笑了,夹了点鱼肉和菜,干杯一般,与他碰了下筷子:“风生水起?”

孟如琢嗓音微涩:“……风生水起。”

酒过三巡,薛领队又道:

“过完年,有的队友就要回去了,趁现在赶紧拍张合照,等下都喝多了人就凑不齐了。”

然后他满场找自己的专用助手:

“聂逍!聂逍呢?快来掌镜!”

聂逍无奈,看了孟如琢一眼,只得应声过去,帮老薛装三脚架。

队员们陆续聚到墙边,前后几排站好,孟如琢因为身高原因被往后换了好几次,到了最后一排的中央。

而聂逍设了延时5秒拍摄,只来得及匆匆跑到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单膝蹲下。

彼此之间隔了十几米,几十人。

快门按下,全场高呼欢笑,孟如琢勉强咧了咧嘴。

他想到,与聂逍重逢这么久以来,唯一一张双人合照,还是抵达冰穹A时郑队长好心帮忙抓拍的。

除此以外,他们居然从来没有主动合过影。

就连在集体照里都没法站近一点,真是倒霉。

孟如琢本就没什么胃口,饺子上来,吃了两个就饱了。

聂逍被薛领队拉到一边去,不知商量什么事,也许是在调停他与薛净不减反增的矛盾。

孟如琢便借口去卫生间,一个人悄悄溜出食堂。

极昼虽然已经过去,但白天依旧漫长,空中铺着暮光。

孟如琢在空旷的室外吹了一会儿风。

此刻的温度对他来说只是洒洒水,北京的冬天都要更冷,更不必说他已经昆仑站的极寒中锻炼了这么久。

趁着家人没睡,孟如琢和他们打了视频,给妈妈转了一万块,拜托她转交给孟嘉豪和孟嘉欣当红包,买品质最好的提摩西草。

然后他又给霍彤发了祝福的信息,回复了一些同学同事的拜年微信。

直到手机上不再出现新的小红点,孟如琢懒散地踱到吸烟处,点上一支,缓慢地抽尽了。

然后他一路踩着自己的影子,孤身回到宿舍,没开灯,借着室外蓝白色的天光洗漱过,换上睡衣。

躺下前,他瞟了眼表,还没到午夜。

然而视线尚来不及收回,他眼角忽然闪过一抹金属反光。

来源是他还没合上的行李箱。

孟如琢蹲下,一翻,发现在书本之间的缝隙里,藏着一枚银白色的铭牌。

是聂逍那枚身份牌。

为什么会在自己的箱子里?

孟如琢恍惚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快太猛,眼前都瞬间一黑。

紧接着,他看到下午他亲手放回桌上的笔记本,此刻正平摊着。

翻开的那一页上只写了两行字,没有落款,但孟如琢认得那是聂逍的笔迹——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最后这段可以说是我写这本的饺子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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