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雪乡依旧没有放晴，虞镜醒来的时候，窗外还在下雪。
雪落得很慢，细细碎碎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飘下来，落在屋檐、树梢和道路上，很快便与厚厚的积雪融为一体，不分你我。
她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胸口的白瓷瓶已经不再像昨夜那样灼热，却仍旧残留着一点温度，从进入雪乡开始，这种感觉就没有真正消失过，虞镜伸手隔着衣服碰了碰。
“看来这里确实适合。”她低声说了一句。
适合出现一个新的身份...至于那个身份会是什么，或许她也已经有了预感。
洗漱完下楼时，旅馆大厅已经有人在吃早餐，高桥美代正在柜台后整理东西，看见她下来，立刻抬起头。
“虞小姐，昨晚睡得怎么样？”
“很好。”
“真琴已经醒了，医生刚才又过来看了一次，说身体没有大问题。”
“那就好。”
虞镜接过高桥美代递来的热牛奶，视线却落到了大厅角落的一面照片墙上。
昨天她就注意到了那里，只是当时藤原真琴失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救援上，她没有仔细看。现在仔细观察，才发现照片墙上除了雪乡的风景照，还有许多老照片。
其中几张明显已经有几十年历史。
“高桥老板娘。”
“嗯？”
“你昨天说的送冬祭，还有资料吗？”
高桥美代愣了一下。
“送冬祭？”
“就是你之前提到的那个。”
“有倒是有。”
高桥美代想了想。
“不过那些都是我父母留下来的东西，我也没怎么整理过。你是对这个感兴趣？”
“嗯。”
虞镜笑了笑。
“我本来就是来采风的。”
这句话倒也不算骗人，她确实是在采风，至于她采的是什么，就不用你管了。
高桥美代干脆放下手里的东西。
“那你跟我来吧。”
两人来到旅馆后面的储物间。
里面比大厅冷得多，靠墙摆着几个木柜，里面塞满了旧账本、照片和宣传册，高桥美代翻找了一阵，终于从最下面拖出来一个纸箱。
箱子上落着薄薄一层灰。
“应该就是这里。”
她打开纸箱，最上面是一摞早年旅游宣传单和旧报纸，下面则是各种老旧照片。
虞镜蹲下来，一张张看过去。
送冬祭的照片并不多，大部分都是村民围着篝火站在雪地里，手里举着火把。
其中一张照片与她之前看到的那张很相似，几十个人站在山路旁，远处是茫茫雪林，而雪林深处，似乎站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虞镜拿起照片。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我看看。”
高桥美代翻到背面。
“应该是六十多年前。”
她想了一会儿。
“具体年份记不清了。”
虞镜没有说话。
她把照片放近了一些，那道白色轮廓距离拍摄者很远，身形并不清晰。
白色。
细长。
像一个站在树林里的女人。
但旁边刚好有两棵杉树，其中一棵树的枝干向下弯曲，积雪压在枝条上，又在风里形成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白色轮廓。
如果站在特定角度……确实很像人。
“以前有人说见过雪女吗？”虞镜问。
高桥美代点头，“有过。”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具体我也记不清了。”
“真的有人亲眼见过？”
“这个我就不敢保证了。”
高桥美代笑了笑。
“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讲过，说以前有个年轻人进山以后，看见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后来呢？”
“他说那女人就站在树后面。”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睛，人就不见了。”
虞镜挑眉。
“和昨天真琴说的有点像。”
“所以她才会这么害怕吧。”
高桥美代叹了口气。
“不过后来老人们去看了，说那里根本没有女人，只有一块被雪盖住的石头。”
虞镜低头看向手里的照片。
“石头？”
“嗯。”高桥美代又从箱子里翻出另一张照片，“就是这个。”
照片里的位置明显比上一张近。
一块巨大的岩石斜躺在雪坡上，顶部覆盖着厚厚积雪，旁边生着一棵弯曲的杉树。
虞镜将两张照片放在一起。
角度不同，但背景几乎一致。
她忽然明白了，所谓的雪女，最开始很可能根本没有“女”，只是一块石头，一棵杉树，再加上风雪造成的视觉遮挡......
所以有人远远看见一个模糊的白影后，另一个人听到这个故事，再去看同一个地方，便也会开始寻找那个“女人”。
继而故事也就变得越来越完整。
白衣。
长发。
没有脚印。
突然出现。
又突然消失。
甚至连她出现的地点，都慢慢固定成了白沼旧道。
“所以最开始只是误会？”
“应该是吧。”
高桥美代说。
“不过老人们喜欢把这些事情讲得玄乎一点。”
“毕竟这里以前太冷了。”
所以...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就会变成大家茶前饭后的谈资。
她顿了顿。
“山里又经常有人迷路。”
“如果大家相信山里有东西，反而会更加小心。”
虞镜点点头。
这个解释很合理，且得体。
过去的人需要一个故事，让年轻人记住不能随便进山。
雪女未必真的存在。
但“雪女会在树林里出现”，却可以让人记住，不要离开安全的道路。
她把照片重新放回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高桥阿姨。”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
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摞彩色宣传册。
他看见虞镜，明显愣了一下。
“这位是？”
“虞小姐，昨天刚入住的游客。”
高桥美代介绍道。
“山下直人，镇上雪具店的老板。”
年轻男人笑着点头。
“你好。”
“你好。”
虞镜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宣传册上。
封面是一片雪林。
而雪林深处，站着一个模糊的白色女人。
女人穿着长及脚踝的白衣，黑发垂落，半张脸隐藏在头发后面。
画面做得很有气氛。
甚至比藤原真琴拍到的东西更像传说里的雪女。
下面写着一行字。
【这个冬天，来寻找属于雪乡的雪女。】
虞镜看了两秒。
“最近在做旅游宣传？”
山下直人点头。
“是。”
“今年游客少了很多。”
“年轻人都往外面走，留下来的地方也越来越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抱怨，反而有一种很认真地想做点什么的感觉。
“我们几个年轻人商量过，想把雪乡重新宣传起来。”
“雪景、温泉、雪祭什么的。”
高桥美代皱了皱眉，“你们又开始弄这个了？”
山下直人笑得有些尴尬，“只是做宣传而已。”
他说着将一张宣传册递给虞镜。
“现在网上很多人都开始喜欢滑雪之类的运动了，我们才觉得可以开展宣传的。”
“只要有人愿意过来，至少能让旅馆、民宿和商店有生意。”
虞镜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可你们的宣传点似乎全是...雪女？”
她只是翻了两页。
里面已经规划好了几个“雪女观赏点”，白沼旧道，旧休息屋，山间观景台，甚至还有一条所谓的“雪女追踪路线”。
“其实宣传画报有好几个版本，这只是其中一类。”
“这个是谁设计的？”
“我们几个发小一起想的。”
“你们去过白沼旧道？”虞镜忽然看向山下直人。
山下直人动作停顿了一下。
“去过。”
虞镜看着他。
山下直人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
“怎么了？我好歹也是在这里长大的，去过白沼旧道很奇怪吗？”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虞镜合上宣传册，勾唇一笑，“只是觉得你们胆子挺大。”
白沼旧道明明已经封闭，昨天藤原真琴还在那里迷路，可这个年轻人却能在宣传册里把那里包装成一个旅游景点。
高桥美代显然也有些不高兴。
“直人，你们宣传可以，但不要再让游客往旧道里走，宣传册里有关于这个的部分全都删掉吧，真锅大叔不会同意你们想要重启旧道的想法的。”
“更何况昨天已经出事了。”
“我知道。”山下直人连忙说道。
“昨天的事情是意外，我们之后会把路线改掉。”
他说完，似乎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准备离开。
高桥美代皱眉，似乎还想劝些什么，追了上去。
虞镜则低头看着那张宣传册，若有所思。
好一会儿，高桥美代才叹着气回来。
“直人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他父母早些年搬走了，他却一直不愿意离开...这里是他和他爷爷的回忆所在啊。”
“所以他才想办法吸引游客...毕竟这也是他爷爷的愿望吧。”
虞镜带着礼貌性的微笑，听着高桥美代感性的慨叹，心里却想起昨晚木屋后的脚印。
那个人对树林地形非常熟悉。
如果真的是山下直人，那么很多事情都能解释。
至于藤原真琴看见的“瞬移”……
也许只是有人利用雪林特殊的地形，让一个固定的人形物体在不同位置出现，再加上雪雾、距离和光线，普通人很容易把视觉上的断层理解成瞬移。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雪女。
从头到尾，都是人的恶作剧。
虞镜忽然笑了一下，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失望，胸口的白瓷瓶却在这个时候再次热了起来，比之前更加明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