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白瓷瓶又热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平静。

虞镜却没有立刻离开储物间，她低头看着那张旧照片，指腹轻轻擦过已经泛黄的边缘。

六十多年前。

那时候的雪乡还没有如今这样完整的道路，也没有供游客观赏的温泉旅馆，更没有现在这么发达的网络。

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一块覆满积雪的石头，一棵弯曲的杉树，再加上一个人的似是而非的一句话。

“我看见雪女了。”

或许曾经许多的传说本来就是这样。

虞镜将照片放回箱子里，她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因为就在几十年以后，又有人开始主动制造这个传说。

而且这一次，不是因为误会。

“虞小姐？”

高桥美代见她迟迟没有说话，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吗？”

“没什么。”

虞镜站起身，将手上的灰尘拍掉。

“只是觉得，你们这里的雪女故事，比我想象得要久远。”

“是啊。”

高桥美代笑了笑。

“其实小时候我们都听过，后来长大了，也就当故事听了。”

她抱起剩下的资料，“现在年轻人又把它翻出来，我还觉得有些奇怪。”

“哦？为什么？”

“因为以前大家都怕这个故事。”高桥美代想了想，有些忍俊不禁，“现在的年轻人，倒是恨不得它真的存在。”

虞镜看向门外，山下直人刚才离开的方向已经没有人影。

她笑了笑，“因为存在的话，就能赚钱了。”

高桥美代愣了一下，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直人也是没办法，这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他是真的想让这里重新......热闹起来。”

虞镜没有评价，她只是忽然问：“高桥老板娘，山下先生的爷爷以前是做什么的？”

高桥美代明显怔了一下。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刚才听你说，他从小在这里长大，所以有点好奇，毕竟我听说你们国家的人祖上是做什么的，姓氏就会与其相关嘛。”

高桥美代被虞镜一打岔，笑得合不拢嘴，“原来都传到国外去了吗？他爷爷以前是送冬祭的负责人之一。”

“负责祭祀？”

“嗯。”

“以前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村里人都会进山，他爷爷负责带路。”

虞镜眸光微动。

难怪......

她忽然想起昨天木屋后面的那串脚印，鞋印很浅，却非常规整，那不是普通游客能做到的。

“山下先生小时候也跟着进去过？”

“当然。”

高桥美代笑了，“他爷爷很疼他，直人小时候很粘人，他爷爷只能走哪里都带着他。”

“以前送冬祭还没有停的时候，直人每年都会跟着一起去。”

虞镜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

答案已经足够了。

……

吃过午饭以后，虞镜没有急着回房。

她沿着旅馆外的小路慢慢走。

感受着脚下的雪被一步步压实，这里的雪和普通地方不太一样。

因为积雪常年存在，所以村子里的建筑、道路甚至树木都已经形成了适应这种环境的模样，屋檐修得很陡，道路两侧有专门的雪墙，连路边的路灯都比其他地方高出一截。

虞镜走了十几分钟，便看见了山下直人的雪具店，门口挂着几块木制招牌，玻璃窗里摆着雪鞋、雪杖以及各种冬季用品。

店门没有关。

虞镜推门进去。

“欢迎——”

山下直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见虞镜，明显有些意外，“虞小姐？”

“来买东西？”

“随便看看。”

虞镜笑着走进去。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墙壁上挂着几张雪山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条很窄的山路，道路两侧全是杉树，照片右侧还有一座木屋。

只是与之前看到的废弃小屋相比，照片里的小屋显得更加温馨，小屋外还有几个雪人。

虞镜停下脚步。

“这里是白沼旧道？”

山下直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你认识？”

“昨天刚去过。”

“这样啊。”

他很快恢复自然。

“那是我小时候拍的。”

虞镜看着照片。

“拍得不错。”

“以前经常跟我爷爷进山，那个时候拍了很多。”

“你很熟悉那里。”

“算是吧。”山下直人笑了笑，含糊答道。

“不过我听说现在那里已经封了。”

虞镜盯着照片，语气轻松，“但你昨天的宣传册里，好像还把那里列成了游玩路线。”

空气安静了一瞬。

山下直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注视着漫不经心打量雪具店的虞镜。

片刻后，他无奈地笑了，“被你发现了。”

“但其实我们也没有真打算让游客进去，就是做宣传而已。”

“如果真的开放，肯定要重新修路。”

虞镜点点头。

“那昨天真琴为什么会进去？”

“这个……”

山下直人摸了摸鼻子，“应该是她自己看到了网上的帖子，其实那个帖子是我们头脑一热发的，后面出事之后，我们就立刻删了。”

“老实说......我也没想到会有人真的进去。”

其实是因为他们莽撞的宣传行为被真锅爷爷抓住了，并且狠狠地打了他们一顿，但这点山下直人觉得没必要和虞镜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虞镜没有继续逼问，她的视线落到柜台旁边，那里放着一个纸箱，纸箱没有盖严，里面露出一截白色布料。

“所以你们是用什么方式做出雪女追击的假象的呢？”

虞镜问道，眼睛注视着那露出的一角，心里猜测，或许那就是道具了。

虞镜看了两秒。

“用这个？”

山下直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神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嗯。”他干脆承认了，反正他们的计划已经泡汤了。

“能看看吗？”

“当然。”山下直人把纸箱拖出来。

里面确实是一件白色长衣，还有一顶黑色假发，长衣的下摆做得很宽，拖在地上以后，远远看去确实很像照片里那个白色人影。

虞镜拿起衣服看了看。

衣料很轻，边缘却缝着几根细细的铅条。

她指尖微微一顿。

“为了让衣摆垂下来？”

“嗯。”山下直人点头，“这样的话，风大的时候衣服才不会乱飘。”

“挺专业。”虞镜认真地点点头。

面对虞镜的打趣，山下直人却笑得有些苦涩。

虞镜把衣服放回去，“你真的相信雪女？”

山下直人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头。

“小时候相信，后来不信了。”

“现在呢？”

“现在……”

他看向窗外。

漫天雪色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苍白之中。

“我希望她是真的。”

虞镜没有说话。

山下直人低声道：“如果真的有雪女就好了。”

“那样的话，至少这个地方，还有一个能让人留下来的理由。”

这句话说得很轻。

“所以你自己扮雪女？”虞镜不想把气氛搞得如此僵硬沉默，勾唇一笑打趣道。

山下直人苦笑，“以后不会再做了。”

因为这个想法，之前有个短发小姑娘已经“被失踪”了一次，之后又导致游客出了问题，他们已经被真锅爷爷严厉警告了，甚至刚刚在民宿还被高桥阿姨劝解了一番。

虞镜笑了，“我倒觉得你们的想法很有意思，但确实太想当然了，或许可以再想想，找到一种更安全的方式？”

山下直人皱了皱眉，张了张嘴，却又什么也没说。

更安全的方式，说起来简单，可是真要想到这么一个方法，毫无疑问是困难的。

虞镜看了看时间，笑着挥挥手，转身准备离开。

“虞小姐。”山下直人忽然叫住她。

“嗯？”

“昨天的事情……”他犹豫了很久：“可以麻烦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吗？”

“我知道这样不太好......”

但如果这种事情传出去，或许经过游客的宣传，那么现在时不时的旅游热也会被他搞砸的。

虞镜回头看他，“我不会说。”

山下直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谢谢。”

“不过……”虞镜停了一下：“别再让人进去白沼旧道。”

虞镜忽而勾唇，笑得神秘，“因为...或许那里真的会死人。”

山下直人一脸迷茫，因为虞镜并没有利用自己的翻译器翻译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虞镜推门走了出去，门外的风雪迎面而来，她站在雪地里，没有立刻回旅馆。

胸口的白瓷瓶再次发热。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明显，虞镜眯眼感受着那里的温暖。

“别说，冬天你还真的挺管用的。”

她现在都没觉得冷了。

几十年前，人们因为风雪与树木产生误会。

几十年后，年轻人又为了家乡，主动把这个误会变成了传说。

而现在……

这个传说已经拥有了足够多的名字、故事和相信它的人。

如果她在这个时候，给它一个真正的形体呢？

虞镜抬起头，远处山林一片苍白。

风从雪峰之间穿过，发出悠长的声响。

这里的风很适合一个女人。

一个只属于雪乡的女人。

虞镜转身，慢慢走向旅店的方向。

不过在那之前，她需要联系一个人。

......

神社已经荒废多年。

鸟居上的红漆也剥落了大半。

但对于神崎隼和渡边而言，这都阻挡不住他们想要复兴神社的热情。

他们这边正在规划着如何展开修缮行动，一封邮件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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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 1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