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雷声渐小,村里的狗吠声一声接一声。
钟乐被吵得翻了个身呢喃了句什么。
清早院外面咔哒咔哒的嗡鸣声响起,姜妤轻轻推开房门。老旧的小三轮车冒着黑烟渐行渐远,泥泞的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车轮印。姜妤不喜欢雨天,更不喜欢雨后潮湿的空气和土地,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缩在典当铺的躺椅上,或者在二楼抱着大橘睡觉。
钱进已经在院子里择菜了,身后钟乐打着哈欠说:“昨天晚上村里的狗好吵。”
钱进在园子里招呼着:“都醒了,收拾收拾吃饭吧。”
“帮帮忙,快来帮忙推把车。”中年男人跑的满头大汗,对着在院子里的钱进大声吆喝。
周围又出来几个人,跟着那个男人向着村口走。
那男人一边走一边说:“老宋家的早上急着去镇上的医院,等了半天客车都没来,一大早就来我们家借车。刚下完雨,路也不好走,一出村口就陷泥坑了。”
“怎么了,怎么还要去医院了。”
“我也没问清,佩君那丫头着急忙慌的说她妈妈昏倒了,老大夫让她们去医院检查,我也没来得及多问,就开车接她们了,哪知道老宋胳膊也受伤了。”
三轮车的后轮陷了一大半了,宋佩君面色苍白的站在车旁,手紧紧抓着车上女人的手。
姜妤跟在众人后面,越过人群看向坐在树下的男人。
宋建文微低着头,右边胳膊无力的垂在身侧,肩膀处的袖子渗着暗红色的血迹,左手指尖夹着卷烟,烟雾下那张脸面无表情……
姜妤漆黑的瞳孔竖起,轻轻歪了歪头。
昏暗的房间里,锋利的斧子泛着寒光劈向皮肉,鲜红的血迹飞溅而出,女人愤恨的脸上,眼中都溅上了鲜血,男人的表情因为疼痛变得狰狞,嘴角抽搐着,嘴巴张大却发不出声音……
那边七八个成年人用力推着车子,宋佩君被推搡着站在人群之外,目光紧盯着车上的女人。
“这路太湿了,三轮车也不好开。”中年男人对着宋佩君轻声劝慰着,“咱们先回去等一等,让老大夫再看看,等路好走一点我就带你们去镇上行不?”
宋佩君没有说话,嘴角轻轻张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现在离村里近,车陷进去能找村里人帮忙,咱们走远了,要是陷进去可就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人帮忙了,这不更耽误事儿吗。”
宋佩君小声应了个‘好’。
中年男人点点头,“我先给你们送回家,再把老大夫帮你请过去。”
“……好。”
“哎呀,这是怎么了。”钟乐迟疑的看着开进村里的车,“她妈妈怎么还昏倒了,还偏偏在她们要去市里的时候。”
“跟着去看看吧。”钱进耸耸肩。
钱进他们到宋家的时候,宋家旁边的邻居在院子里探着脑袋往里瞅,对围在她家门口的人小声嘀咕着:“大半夜的,那个又发疯了。”
“啊啊的叫了半天,半夜还把大夫请过来了,这一大早又去借村长家的车。”
“客车都不通,村长家那个三轮子更开不出去了。”
老大夫头发花白,从三轮车上下来的之后还踉跄了一下,七十多的老头子拄着拐杖晃晃当当的往屋里走,嘴上哎呦哎呦的说着:“我都说了我看不好,那丫头半夜就找过我了。”
“说了路不好走,你再给看看,要不输点液什么的拖一拖。”中年男人在旁边虚扶着,咧着嘴说。
“药能乱用吗?”老大夫虽然走路不太稳当,却一步没停,“还有她那个爹,那胳膊也得去医院缝针……”
村里的屋门修的都矮,中年男人扶着大夫弯腰进了屋里。
外面的人还伸着脖子往里看。
太阳隐没一半的时候,宋建文脸色消沉的送人出来。
“你的胳膊等通车了也要去医院检查。”老大夫叮嘱了一句,叹着气离开了宋家,见门口还有十来个人伸着脑袋往里看,挥了挥拐杖,“去去去,都不回家,围这干什么?”
“怎么样了?”有人对着宋家抬了抬头。
老大夫斜了那人一眼,“都回家,都回家。”
翁青是在下午走的,中午的时候就要不行了,老大夫行了针,这才将将吊了一口气,只是还是没能挺过去。
宋家只剩宋建文和宋佩君了,钱进和村里的几个人便帮着送翁青下葬。
翁青被埋在宋老太的不远处,一张草席卷着尸体,埋在挖好的土坑里。
姜妤冷淡的看着在坟前的落泪的男人,指尖捻着朱红色花瓣,花汁沿着指尖滴落,鲜红的像血。
“这是……宋佩慈?”钟乐疑惑的看着哭的泣不成声的人。
宋佩慈惨白着脸跪在一旁。
姜妤‘嗯’了声,“是她。”
那几个人帮完忙都退后了些,钱进也退到姜妤两人旁边,撑着铁锹问:“怎么了?”
“宋佩君没来。”钟乐小声说。
“那这个——”
姜妤偏了偏头,杂乱的山坡上,宋佩君缓缓走近。
“她来了。”姜妤扔下手中已经烂了的花。
钟乐瞪大眼睛,“她们两个能一起出现吗?”
有村民注意到山坡上的动静,惊奇的看看那边又看看跪着的那个身影。
宋建文听着身后嘈杂的动静,抬了抬头,粗糙的手指用力抹了把眼睛,看着走过来的人喑哑着声音问:“佩君?”
紧接着猛地转头看向跪在一边的人,瞳孔闪烁不定。
宋佩君点了点头,“是我。”
宋佩君跪在宋佩慈旁边,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
宋建文目光渐冷,对着两人厉声问:“你来干什么?”
宋佩君头也不抬,声音平静:“我来祭拜妈妈呀。”
“我没问你,我问那个……”宋建文的话一顿,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野种!”
宋佩君轻轻揽住僵硬住的宋佩慈,“她也是妈妈的孩子,她不能祭拜吗?”
“哼。”宋建文冷哼一声,“她克死你哥哥,又克死了你舅舅,现在又克死你奶奶和你妈妈,你还让她来送你妈妈?”
宋佩君低着头,牵着宋佩慈的手指泛白,声音哽咽:“她怎么克死的?是她杀的吗?我和……”
宋建文语气尖锐冷冽的打断宋佩君的话:“就是在她出生后你哥哥才死的,不是她……”
“我和她是同父同母同胎出生的,她克亲我就不克吗?她是野种那我是什么?”不知何时宋佩君的头埋在宋佩慈的胸前,“奶奶和妈妈明明是因为你才去世的。”
“我当时就应该把你们两个都摔死,还省得你们继续克死我妈我老婆。”宋建文眼神阴冷,“立刻都给我滚,滚开这里!”
宋佩君两人对着翁青磕了三个头,互相搀扶着离开时,宋佩慈小声问了句:“真的怪我吗?”
周围的人看着两人离开才尴尬的结伴离开。
“我去!我去!这个男的真是神。”钟乐又惊讶又疑惑,“怎么能有这种人啊,他孩子死了居然能怪到两个刚出生的小孩身上。”
姜妤踩过地上鲜红的花汁,轻声说:“可能是无能吧——”
宋家有两姐妹的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村口的情报处又有了新的说词,只是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传遍了的事。
天边金黄的太阳西斜,映出红灿灿的晚霞,凉丝丝的风吹过,带着雨后独有的泥土气,苍老的声音温和沉静。
“翁青啊上过几年学,应该是上到初中。其实以她的成绩还能继续上学,可是她家哥哥从小身体就不好,拖拖拉拉,在富裕的家庭也能拖散了,更何况还不富裕呢。
后面她家里越来越穷,她也就不念书了,没几年就和老宋家的孩子结婚了。两家都是勤快的孩子,地种的好,家里也收拾的干净。二十几岁的时候有了她们家的老大,那是个可机灵的男孩了,见着什么人都嘴甜的很,阿奶阿爷的叫欸,长的也乖巧,胖乎圆润的。怎么说呢,他命也不好。七岁的时候淘气啊,自己在溪边玩……”浑浊的眼睛泛起红霞,顿了半晌才继续说——
“淹死了。那孩子是淹死的,往常下午的时候溪边都有人,就那天没人——他就偏偏那天掉河里了。
他死前一个月佩君两姐妹出生了,两个小姑娘也很乖巧可爱,姐姐佩君会吵人一些,妹妹佩慈呢,就要安静一点,不过两个孩子吃饱了就都乖。我们这边其实是比较忌讳双生子的,这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孩子看着总有人觉得吓人。后来那哥哥又去世了,这对双生子好像真的会克人般。
宋家的那孩子就要扔掉一个,他也不知道该扔掉谁,就在半夜偷偷抱起一个就往外走,静云呐就是宋老太发现了,跟上去偷偷救下了那孩子。翁青一早上发现孩子少了一个,宋建文还支支吾吾的,这哪里不明白,这才受了刺激发了疯。
静云后面虽然告诉了翁青孩子还活着,可发过疯的人哪能那么容易好呢?”枯树皮似的手抚了抚银白的发丝,擦拭掉眼角的泪珠,“后来啊——”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