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第一天，滕烈生带着陶然一大早就踏上了回家的高铁。

荆溪到齐岱虽然有直达的高铁，但从齐岱到滕烈生老家滕庄，还要再做两个小时的大巴。

到靠近腾庄的公交站台，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滕庄比荆溪冷得多，一下汽车，干冷的风就扑面而来，灌进衣领里

滕烈生站在那条熟悉的土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张开手看向陶然，“欢迎~”

她们走了一段路，才算正式进到村里，刚走到村口第一户人家门口，门就开了。

一个裹着棉袄的中年妇女正拎着东西出门，看到滕烈生，脸上立刻绽开了笑。

“哎哟！小松回来啦？”她快步走出来，拉着滕烈生的胳膊上下打量，“又漂亮了呢？”

“三婶。”滕烈生笑着喊她。

三婶和她聊了几句，又看向旁边的陶然，“这是你朋友吗？长得真好看。”

“对，我朋友，过年过来玩。”滕烈生介绍道。

“好好好，多玩几天！待会来家里吃饭啊，你叔今天刚杀的鸡！”三婶热情地招呼。

滕烈生笑着应了，带着陶然继续往里走。

三审嗓门大，她在门口说了这些话，周围几户人家也都听到了声音。

没走几步，一个戴着毛线帽的老大爷正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个茶杯。

“小松回来啦？”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滕烈生，又看了看陶然，“带朋友回来了？好，好，热闹！”

一路往里走，一路都有人跟她打招呼。滕烈生一个个地应着，脸上一直带着笑。陶然走在她旁边，看着她跟这些街坊邻居寒暄，时不时还被拉住捏捏脸捏捏手。

走出去一段，没什么人家了，陶然才得空问她：“你这人缘挺好啊，怎么大家叫你小松？”

滕烈生嘿嘿笑了笑，“我小名。”

穿过大半个村子，走到村后，热闹渐渐远了。路边种着成片的松柏，树荫间隙间，能看见有墓碑一座挨着一座，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地立着。

沿着松柏林走了没一会，前面出现了一栋小房子。

房子不大，里面的灯光透出来，把窗玻璃映成一片朦胧的橘黄色。

滕烈生刚走到门口，还没抬手敲门，门就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她看到滕烈生，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钟平！小松回来了！”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一个男人从里屋快步走出来，穿着件旧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他个子不高，皮肤有些黑，笑起来很憨厚。

“小松！”他迎上来，伸手就要接滕烈生手里的行李箱，“路上累不累？车上有没有吃饭？”

“小平叔叔，春来婶婶。”滕烈生笑着喊他们，把包递过去，“不累，在火车上吃了。这是陶然，我朋友，跟我回来过年的。”

吉春来立刻看向陶然，热情地招呼：“好好好，欢迎欢迎！路上冷吧？屋里暖和，快进来！”

钟平也笑着点头：“进屋进屋。”

两人把滕烈生和陶然让进屋里，帮忙把行李放好。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客厅的桌上放着果盘，里面放着一些水果和零食，桌上的水壶里也灌满了开水。卧室里床单被褥明显都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屋子里开着暖气，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吉春来和钟平把他们带来的东西跟滕烈生交代了一下，这才擦了擦手，准备走。

“小松，你们先歇歇。”吉春来在门口回头说，“待会带朋友来家里吃晚饭啊。太公公知道你回来，特意让叔叔去买了排骨。早点来啊！”

“好的，知道了婶婶。”滕烈生应道。

两人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滕烈生把行李箱打开，蹲在地上整理起来。陶然坐在椅子上，看了她一会。

她之前很少看滕烈生联系家里，以为她只是比较独立，或者跟家里关系不亲近。毕竟是私事，便也一直没多过问。

但看这屋子里，显然没有其他人生活的的痕迹。

陶然的目光在屋子里慢慢地转了一圈，然后转过头，看向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的滕烈生。

“你怎么一个人住这里？”她问。

滕烈生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陶然，愣了一两秒。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跟陶然说过自己的家庭情况。

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起身，走到屋子侧面，推开了一扇窗。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松柏特有的清苦气味。

陶然顺着窗口往外看。

松柏苍苍，一棵一棵笔直地立着，在风里轻轻摇晃。树影交错，笼在那些整齐排列的墓碑上。因为视角的原因，看不到碑面上的字，只能看到一片沉默的肃穆的轮廓。

“这里是烈士陵园。”滕烈生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她伸手指向窗外，陶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有一棵格外粗壮的松树。周围的松树都差不多高矮粗细，只有那一棵，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

“你看到那棵最大的松树了吗？”滕烈生问。

陶然点了点头。

“小平叔叔和春来婶婶有一年经过这里的时候，听到狗一直在叫。”滕烈生说，“进来一看，就看到那棵松树底下躺了个婴儿。”

“那时候没有什么监控，没人知道婴儿是从哪里来的。小平叔叔和春来婶婶报了案，警察也来了，村里人也帮着打听，但怎么也找不到人。”滕烈生说着，语气却没什么变化，“后来，就只能先把我抱回来养着。”

她顿了顿，“一开始想着可能会找到我父母，就没敢给我起名字。因为在松树底下捡到的，大家就一直叫我小松。后来才有的正经名字。”

滕烈生关上窗户，回过头，看到陶然还站在窗边，脸色有些不太好。

滕烈生看着她的脸，忽然笑了，“村里所有人对我都很好，真的。我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村里人都养过我，谁家有空，谁家做了好菜，都要喊我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重新把行李箱中的东西归置好。

“但他们毕竟都有各自的家，有自家的事要忙。我大了一点之后，他们怕我住在别人家会觉得不方便，就在这儿砌了间房子给我住。”

她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屋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虽然我一个人住在这儿，但他们什么都给我准备得很周到。吃穿用的东西，总是过段时间就给我送来了。后来虽然去外面上大学工作，但每次回来，不管提前说没说，屋子里都是干干净净的，吃的喝的也都提前备好的。”

她把最后几样东西放好，拍了拍手，“走吧，去小平叔叔家吃排骨去！”

一进钟平家，就已经闻到了炖肉的香味。

滕烈生一进院子，就熟门熟路地往厨房探了一下头。

“春来婶婶！”她朝里面喊了一声，吉春来正在灶台后塞柴火，看到她，笑着摆了摆手，“快去屋里，太公公在看电视！”

滕烈生应了一声，又朝堂屋走去。堂屋里，钟平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剥花生，看到滕烈生进来，放下手里的花生壳，笑呵呵地站起来，“小松回来了？冷不冷？”

“爷爷，不冷。”滕烈生笑着应了一声，又朝旁边喊了一声，“奶奶！”坐在另一边的老太太也笑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呀，是不是工作太忙了？”滕烈生忙摇头，又寒暄了几句，就拉着陶然往旁边一间房间走去。

房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

滕烈生推门进去，靠墙的床上，一个干瘦的小老头半靠在床头，正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经典老剧，吵吵闹闹的，声音开得很大。

“太公公！”滕烈生一进屋就大声喊。

老人的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看到她，整张脸都舒展开了。

“小松啊。”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欢喜是藏不住的，“回来了。”

滕烈生坐到他身边，靠得近一些，好让他看得更清楚。

“今天回来的啊？饿不饿啊？”他一边说，一边撑着床就要起身。

滕烈生赶紧扶着他坐起，“太公公，您要干什么，您跟我说，我来弄就行。”

老人没有坚持，又靠回去，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柜子，“那个抽屉，里头的袋子拿出来。”

滕烈生依言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奶茶袋子，鼓鼓囊囊的，装了不少东西。她把袋子拿出来，递到老人手边。老人把袋子打开，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小零食。

老人从里面掏出几个，塞到滕烈生手里，“肯定饿了，这个好吃的，吃点。”他又把袋子往滕烈生手边推了推，“都带回去吃啊。”

滕烈生没有推辞，撕开一个小蛋糕的包装，咬了一大口，边吃边含糊地说：“知道了，太公公！”

老人看着她的吃相，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靠在床头，目光在滕烈生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开，落在她身后的人身上。

陶然也看向老人，随滕烈生喊了一声太爷爷。

老人看着陶然，眯起眼睛，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变淡。

“太公公？”滕烈生试探着喊了一声。老人没有反应，还是盯着陶然看。

“太公公？”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老人看着陶然，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些什么。

滕烈生又喊了几声，老人终于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睛，看向滕烈生，脸上又浮现出笑容。

“太公公，您刚才说什么？”滕烈生问，“我们没听清。”

老人笑了笑，低下头，拿起两块糖，一块递给了滕烈生，一块递给了陶然。

“好吃的。”他笑着说，“多吃点。”

正说着话，又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哟，小松回来了？”他个子不高，身材敦实，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一进来就脱下来了。

滕烈生看到他，笑着喊了一声：“小顺哥！”

又给他和陶然做了介绍。

钟顺是钟平大哥家的儿子，虽然比滕烈生大了几岁，小时候都一起玩，关系自然也比较好。

钟顺在床边的小马扎上坐下，看了一眼太公公手边那个奶茶袋，又看了看滕烈生手里的糖，啧啧了两声。

“太公公就喜欢你。”他语气里带着调侃，“这点东西只藏着给你，我们谁问他要都没得吃。”

滕烈生习惯了他的耍宝，太公公在旁边看着俩人拌嘴，又笑了起来。

几个人在房间里聊了一会儿，堂屋里传来吉春来的声音，“吃饭了！都出来吧！”

老人虽然九十多，动作有些慢，但还算稳当。不用人扶，自己拄着拐杖就走出去了。

滕烈生和钟顺跟在旁边，一起出了房间。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大圆桌，菜已经上了大半。中间一大盆炖排骨，汤色浓稠，骨头上挂着亮晶晶的酱汁，上面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吉春来还在厨房里忙着，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噼里啪啦地传出来。

太爷爷先坐下，钟平父母随之坐下。

钟平大哥一家其他几人也来了，十来口人围着大圆桌坐了下来。钟平和吉春来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穿梭，忙得不亦乐乎。

“都到齐了吧？”吉春来端着一盘炒菜从厨房出来，扫了一眼桌上的人。

“齐了齐了，”钟平说，“你也坐下吃吧。”

“还有一道汤，马上就好。”吉春来又钻回厨房。

“婶婶，别忙了，够吃了！”钟平朝厨房喊了一声。

“马上马上！”吉春来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伴着锅铲翻动的声音。

随着最后一盘菜上桌，吉春来解下围裙坐下，大家举起杯子先碰了一杯，开始了热热闹闹的一顿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