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腊月二十五,天还没亮透,滕烈生就被闹钟震醒了。

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半。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远处的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

她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又躺了几秒,还是爬了起来。陶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有懒觉不睡,非要起个大早。”

“我们这的大集,你肯定没见过,可有意思了。”滕烈生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这可是年前最后一场了,特别热闹,你去了就知道了。”

两人洗漱完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钟顺在驾驶座上,副驾驶坐着一个女生,都是村里一起长大的,也只有过年才能聚齐。

这几天大家和陶然也熟悉了起来,各自笑着打了声招呼。钟顺一脚油门,面包车颠簸着上了路。

大集在附近的镇上,开车要二十多分钟。路上已经能看到不少赶集的人,到了镇子边上,车已经开不进去了,街道两旁停满了各种车辆,钟顺找了个空位把车停下,几个人下了车,跟着人流往里走。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滕烈生拉着陶然,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钟顺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喊一声“小松,这边”,几个人走散了又聚拢,聚拢了又走散。滕烈生陶然瞄准了各类卖吃食的小摊,只逛了一会,手里提着的袋子就越来越多。

正逛着,滕烈生忽然看到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邻村的聋子老吴。

老吴今年六十多了,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羽绒服,蹲在摊子前。他的摊子很简单,地上铺了一块塑料布,上面摆着几只绑了脚的鸡鸭鹅。老吴耳朵聋的,听不太清别人说话,自己也说不利索,跟人交流基本上靠比划。

村里认识的一个奶奶正蹲在摊子前,挑了两只母鸡。问好了价格,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几张递过去。老吴接过来,数了数,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准备找。奶奶摆了摆手,把他拿着零钱的手推了回去,拎着鸡站起来,转身就走。

老吴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但奶奶已经走远了。他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奶奶走远的背影,慢慢把手缩了回去,把钱塞回兜里。

滕烈生站在几步之外,她的目光在老吴身边扫了一圈,往年赶集,老吴身边总会跟着他的孙子,吴明。

小时候老吴是不放心把孩子一个人扔在家里,走哪儿都带着。吴明那时候瘦瘦小小的,跟个小老鼠一样,跟在爷爷身后。后来吴明大了一点,反而是他不放心爷爷一个人出门,每次赶集都跟着。帮着挑东西、看摊子,跑前跑后,忙得脚不沾地,但从来不喊累。

滕烈生对吴明印象很深。那孩子一直瘦瘦的,前两年看到已经长高了很多,比她高出了不少,不爱说话,但做事很利索。每次来赶集,都穿得干干净净,站在爷爷旁边,帮人挑鸡鸭鹅,有时候还帮忙处理,动作又快又利落。算账、找钱也麻利,比老吴自己干利索多了。今年应该上初三了,成绩很好,之前回来,听周围的人说考上市重点高中肯定没问题。

这次赶集不在,滕烈生以为他在家复习,毕竟初三了,功课忙,过年也不一定有空出来。

滕烈生看奶奶东西多,顺手将两只鸡接过来,随口说了一句:“老吴他孙子今年没来,不然直接处理了,省的回家再弄了。”

奶奶听到她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赶紧往后看了一眼,确认老吴没有注意到她们,才拉着滕烈生走远了一些。

滕烈生被她拉着,有些不明所以。奶奶走出十几步,才停下来,松开她的胳膊,叹了口气。

滕烈生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奶奶看了看周围,确认旁人没有注意她们,才压低声音,“不要多说啊,吴明失踪了。”

滕烈生愣了一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什么?”

“吴明失踪了,有好几天了。”奶奶重复了一遍,“报了警,也找了,就是找不到。”

滕烈生站在人来人往的集市上,手里还攥着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栗子的热气透过纸袋传到手心,但她止不住地一哆嗦。

前面有人喊,奶奶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滕烈生站在原地,看着老吴摊位的方向。

老吴还蹲在摊子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偶尔有人停下来问价,他就抬起头,比划几下,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蹲着,,整个人缩在那件发灰的羽绒服里,像一棵正在枯萎的老树。

钟顺在前面喊她:“小松!这边有卖冻柿子的!你要不要?”

滕烈生回过神,应了一声,拉着陶然跟了上去。走出去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吴还蹲在那里,摊子上的鸡鸭鹅偶尔跳动,他低下头,把它们重新摆正。

集上人多嘴杂,滕烈生没有多问,几个人又买了些年货,眼看来赶集人不减反多,赶紧回家了。

回到村里,滕烈生把东西放回住处,和陶然一起换上旧外套,就去钟平家帮忙弄年货。

她们到的时候,吉春来已经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开了。灶台上架着两口大锅,一锅油正烧着,旁边盆里放着调好的馅料,等着炸丸子。

滕烈生算是熟练工,洗了手,系上围裙,站到吉春来旁边,帮她搓丸子。

陶然来者是客,只让她在灶台后面负责看火。

一家子人忙了一会儿,中间得了一会空闲休息,滕烈生忽然想起集上的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春来婶婶,我们今天在集上碰到老吴了。听说他孙子失踪了?发生什么事了呀?”

吉春来叹了口气,“谁知道呢?到现在都没找到,都快有一个月了吧?”

钟平正好抱着一捆柴从外面进来,听到她们说话,把柴放在灶边,拍了拍手上的灰,也凑了过来。

“差不多有一个月了。”他说,“就那次星期六,学校上午补半天课,中午就放了,就那天吴明不见的。”

见滕烈生还想听,钟平继续说,“学校监控拍到他出了校门,街上的监控也拍到了他背着书包走。中间有一段监控,拍到他跟几个同学在路边说话,问了那几个同学,都说就是聊了几句,后来他自己走的。”

“村里面的监控,也拍到他背着书包回来了。后面的监控就拍到,他在家换了衣服,背着背篓、拿着镰刀,往旁边那片荒山去了。后来就再也没拍到他。”

那片荒山滕烈生有印象。她小时候也去过,说山,其实算不上真正的山,就是一片地势稍微高些的荒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以前还有人去开垦种菜,后来年轻人都不在家,地就荒了,草长得比人还高。只有老吴,在里面弄了两亩地,种些菜卖,吴明有空就去帮忙打点菜地,顺便挖点野菜回去喂鸡鸭鹅。

“也稀奇的,山又不大,警察和村里人顺着找了好几遍,连个影子都没找着。”钟平说,“后来又扩大到周围区域,也没人看见这样一个孩子出现过。”

吉春来屋里喝完茶出来,重新戴上护袖继续开干,听到他们还在讲这个事,也加入进来,“诶?我听他们说,这孩子前段时间成绩退步了。不是说可能是压力大,离家出走了吗?现在的这些孩子啊……”

“成绩退步?”滕烈生有些意外。

她虽说跟老吴一家不算熟络,可吴明成绩好,在十里八乡早就是出了名的。从小到大,考试几乎回回稳拿第一,家里的奖状贴得满满一墙,人又踏实肯学。这样的学生,突然成绩退步?

“他老师说的,好像最近月考没考好。”吉春来用漏勺拨了拨盆里晾凉的丸子,“他平时也不怎么跟人说话,老师找他聊,他也不怎么开口。加上家里那个情况……”

吉春来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全,但滕烈生懂她的意思。

老吴妻子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着儿子长大。可到头来,儿子书读不进去,十几岁便只身往外闯荡,一走就是好几年没音讯。好不容易回趟家,竟丢下一个还没断奶的娃娃,说是他的儿子。

再后来传来的,便是通缉令上的消息。这些年他在外吃喝嫖赌,欠下一身巨债。为了弄钱,竟潜入一户人家行窃,被主人发现后,狠心将一家三口尽数杀害。可终究法网恢恢,他只逃窜了三四天,便被警方抓获归案。

长在这样的家里,吴明确实没办法像正常小孩一样生活。

“估计小孩子叛逆期来了。”吉春来叹了口气,准备下一锅的东西。

滕烈生没接话。

她想起好几年前,在镇上碰见过一次爷孙俩。那时候她还在读大学,寒假回来,在镇上等班车。老吴蹬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从街上经过,车斗里放着装鸡的笼子,几只鸡在里面扑棱着翅膀。吴明就坐在车斗里,背靠着老吴的背,两腿中间夹着那个鸡笼子,手上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看几眼,抬起头背一下,看几眼,再背一下。

老吴蹬得很慢,三轮车吱呀吱呀地响着,从她面前慢慢过去。吴明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专注地背着书。

她很难将这样的人和“叛逆期”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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