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睁开眼的时候,滕烈生已经能自然地接受自己又进入了梦中的事实,只是这一次的视角很奇怪。

“她”的视线很低,低到几乎贴着地面。眼前有什么东西挡着,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是什么。像是树枝,又像是草,从面前横过去,把大部分的视野都遮住了。“她”一动不动,只能看着面前那一片有限的天地,透过那些遮挡,看着外面的世界。

能看到的东西不多。大片的枯草,在风里轻轻摇晃。枯草上面是一小片天空,透着蒙蒙的灰。

“她”一动不动,只能看着那片枯草和天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视线里终于出现了别的东西。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她”看不到那些人的脸,只能看到他们的腿和脚。

这些人走得很急,步伐又大又快,带起一阵风,地上的枯叶被卷起来又落下。一双一双的腿和脚从“她”面前经过,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停一停,有的头也不回。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后来有狗跑过来,那几条狗先后在她身边停下,鼻子凑近,嗅了嗅。有两只狗还对着“她”叫了几声,不过很快就被人拉走了。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开始飘雪,一大片一大片,慢慢地落下来。有一片雪花飘进了“她”的眼睛里。

即使知道在梦里,滕烈生竟也感受到了一点冰凉的触感,她忍不住眨了眨眼。

然后就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

滕烈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一点冰凉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眼中。她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干的,什么都没有。

这个梦跟之前几次相比,似乎没有给到任何有效的内容。只有漫长到令人发疯的等待。

她想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小年夜这天,滕烈生和陶然继续去钟平家帮忙,院子里和厨房比之前更热闹了。

这次钟顺也来帮忙了,不过他在旁边越帮越忙。吉春来他们又好气又好笑,索性打发几个孩子到镇上去买东西,让滕烈生带着陶然也去镇上逛逛。

从超市出来,滕烈生一转身,又看到了老吴。

老吴还是穿着那件发灰的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站在超市旁边的街上,看到有人经过,就走上去拦住。把手里的纸举起来,嘴里说着什么,但他的耳朵听不见,说话又含混,大多数人根本不清楚他要干什么。

大过年的,大家都不想多生事端,有的摆摆手,有的直接装作没看见,都加快脚步从旁边绕过去。

他拦了几个人,都没人停下来。

老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到路边一个公告栏前,把手里那张纸贴在了中间的位置。

然后他转身,佝偻着背,拎着袋子,慢慢走了。

等老吴走远了,滕烈生和陶然才走过去看。

公告栏上贴的是一张寻人启事。

最上面是“寻人启事”四个大字,下面是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男孩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头发剪得很短,表情严肃,眼神直直地盯着镜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照片下面,是几行字,写着吴明的基本信息。

滕烈生对着那张照片看了许久,相片里的吴明,已然和她记忆里的模样有了偏差。在她不知道的日子里,仿佛悄无声息地,长大了许多。

晚上大家继续在钟平家吃晚饭,玩闹到凌晨,滕烈生才回去,几乎是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意识迅速下沉,再睁开眼,又是那个视角。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漫长的、似乎永无止境的等待。

偶尔有人从“她”身边经过。

宽大的旧裤子裤脚沾了泥灰,裂了口子又重新补过的球鞋上,泥巴已经干透,裂成一块一块,走几步就掉一点渣。

每次经过的,是同一个人。

那双脚走得并不快,但每次还是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时间继续流逝。

“她”继续等着,等着那双破旧的球鞋出现,等着它经过“她”面前,等着它走远,消失。然后继续等下一次。

滕烈生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今天是除夕,她们要在陵园帮忙。

附近几个村有一个不成文的传统。每年除夕,家家户户都要准备一份年夜饭,送到陵园去。寓意很简单,请陵园的那些人回家,一起团圆,一起过年。

每年来的人都比较多,滕烈生和村里几个人就负责准备一些茶水和椅子。

到了傍晚,人渐渐少了。

滕烈生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揉了揉几乎站了一天的两条腿。陶然走过来,给她递了一杯热茶。

钟顺将散在旁边的塑料凳慢慢摞起来,全部摞好后,就直接坐在了地上。

钟平递了支烟过去,钟顺摆摆手拒绝了。

滕烈生扔了一个面包给他,他一把撕开,三两口吞下了。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坐着,看着陵园门口那条路。

“应该差不多了。”钟平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在鞋底上碾了碾。

话音刚落,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辆三轮车拐了出来,骑车的是老吴。

往年都是老吴和吴明一起来的。

一开始,是老吴载着小小的吴明。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就是吴明载着老吴过来。

而今年,只有老吴一个人来了。

跟上次在镇上看到的一样,瘦,干枯,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身上换了一件黑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干净齐整了不少。

老吴把三轮车停在陵园门口的边上。

三轮车车身的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架子。座垫已经裂开了,里面的棉花露了出来,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老吴转身走到车斗旁边,弯腰掀开一件旧衣服,从里面捧出一个东西来。是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扎得紧紧的。

那个结扎得很紧,他的手在抖,解了好一会儿,才把袋子解开。

袋子里装了一只白瓷盆,盆上扣着一只盘子,盘底朝上,盖得严严实实。老吴把盘子揭开,放到一边。盆里是一整只鸡,炖得酥烂,油亮亮的,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老吴小心翼翼地端着盆,慢慢走进陵园。

经过门口,看到门口几个人,他朝钟平点了点头,钟平也朝他点了点头。

老吴没有停留。

等他走开了几步,吉春来才叹了口气。

“可怜的。”

老吴走到陵园正中间那座纪念碑前,停下了。

他慢慢弯下腰,把怀里那只大盆放到了地上。瓷盆落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盆里的汤晃了晃。

东西放好,他跪了下去。

紧接着,他又缓慢而郑重地俯下身去,额头抵住了冰凉的水泥地面。

吉春来"哎哟"一声,猛地站起来,就想往那边去,“他这个身体……”

钟平拉住了她的胳膊。

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吉春来愣了愣,看了看钟平,又看了看远处跪在碑前的老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慢慢坐回凳子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也是。"她说,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在自言自语。

滕烈生也看着老吴的背影。

去年除夕她也在陵园,远远地看过他一眼。那时候他的背好像还没有这么弯,肩膀还没有这么窄。一年过去,他像是缩水了一样,整个人变小了一圈。那件夹克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

他跪在那里,缩在那件旧衣服里,倒像是一只躲在树叶里的螳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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