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滕烈生的目光,从老吴抵在地面的额头,慢慢移到他的双腿,最后落在脚上。

老吴脚上穿了一双旧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右脚侧面有一道补过的痕迹。

滕烈生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她盯着那双鞋,盯着那道补过的痕迹。

虽然鞋子被擦干净了,但这双鞋分明就是梦里,后来那双时不时经过的的球鞋。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陶然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侧过头,低声问:“怎么了?”

滕烈生下意识地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陶然反应极快,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钟平和吉春来还在旁边,看着远处老吴的背影,钟顺低头刷着手机,几个人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滕烈生只能按捺住情绪,重新坐了回去。

老吴跪了很久。

才缓缓直起上半身,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但腿似乎已经麻了,撑到一半晃了一下,颤颤巍巍地站起了身。

等稳住身体,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又站在那缓了好一会,朝门口走了过来。

滕烈生在他走近之前,迅速搬了一把椅子放到门口,放在避风的位置。

老吴走到门口,看到她搬过来的椅子,愣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张干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在滕烈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模糊,滕烈生没有听清,只大概听出了“谢谢”两字。

老吴在椅子上坐下,垂着头一言不发。

钟平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到老吴面前。

老吴抬起头,看了看那支烟,又看了看钟平。

钟平扯着嗓子,张大了嘴型:“别急,找得到的。”

老吴点了点头,把烟接了过去。

钟平又把打火机给他,他按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用手拢着,凑到烟头前,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鼻子和嘴里冒出来,被风吹散,模糊了他的脸。

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弓着背,抽着烟,盯着不知道哪个点发呆。

一支烟很快就抽完了。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

钟平掏出一包没拆封的烟,递到老吴面前。

老吴摆了摆手。

钟平按住他的手,把烟又往前递了递。

老吴还是推回去。

钟平直接把那包烟塞进了他外套的口袋里,拍了拍。

老吴没有再推辞。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回到纪念碑前,把大盆拿了回来。

经过门口的时候,又朝门口的几个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朝三轮车走去。

给大盆盖上盘子,重新用塑料袋装好扎紧,用衣服裹住放进车斗。

像来时一样,又慢慢地骑着三轮车走了。

滕烈生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佝偻的背影越来越远。她的目光从他的背移到他的腿,从他的腿移到他的脚。

路到了尽头转弯,三轮车载着人消失了。

等除夕夜的鞭炮和烟花终于安静下来,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滕烈生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可是她几乎是闭眼就着了。

依然是相同的视角。

她已经习惯了接下来似乎永无止境的等待,安静地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那一双鞋。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双鞋出现了。

鞋底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枯叶被踩碎,不等起风,走过带起的气流就把它们吹散了。

这双脚经过“她”面前,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不曾停留。

可是这一次——

“她”动了。

“她”跟上了那双鞋。

视角在往前移动,平稳地,持续地,跟在那双鞋的后面。

依然是很低的视角。

她跟着那双鞋走过山路,泥土沾在鞋边的缝里,又被新的泥土覆盖。走过田埂,枯草从两边擦过鞋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走过马路,形形色色的鞋从旁边经过,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这双球鞋在它们中间显得格格不入。走过村道,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双鞋像一个沉默的向导,领着“她”往前走。

终于,那双鞋停在了一扇门前。门板斑驳,门下那道边已经变得有些坑坑洼洼。

那双脚迈进了门中,不等“她”继续跟上,门在“她”眼前关上了。

“咔。”

一声轻响。

滕烈生猛地睁开眼睛。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一阵。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

陶然也看向她,见她表情有些懵,笑道,“新年快乐。”

猝不及防间,几声鞭炮响骤然在不远处响起。

新的一年,正式开始了。

滕烈生早早起床,挨家挨户拜年,这是她每年的惯例,村里人养大了她,她不能忘了本。

陶然跟在她身边,也被拉着问东问西。

一圈走下来,已经是晚上了。

滕烈生回到住处,关上门,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陶然倒了两杯水,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另一杯慢慢喝。

滕烈生喝了几口水,缓过劲儿来。这才把自己这两天的梦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把在陵园看到老吴鞋子,确认跟梦里那人是同一人的事也说了。

滕烈生之前做的那些梦,都是跟执念有关。所以这次她也怀疑还是跟执念有关,牵扯到老吴,联系吴明最近失踪的事,这其中可能有关联。

陶然点头,“你想做什么?”

滕烈生早就想好了。

“明天初二,小平叔叔的女儿一家会回来。”她说,“我也不想插在人家一家人团圆中间,正好找个借口出去。”

钟平果然喊滕烈生她们去一同吃饭。

滕烈生借口约了以前的同学,要出去聚聚,借吉春来的电瓶车骑了出去。

到了老吴那个村子,滕烈生凭着记忆找到了老吴家。

是一栋很老的房子,红砖砌的,没有粉刷,风吹雨打了几十年,砖缝里的水泥都风化剥落了不少。

门上包着铁皮,上面满是痕迹。滕烈生往下面看去,果然,梦中跟着那双脚,最后到的就是老吴家。

门锁着,屋子里一片安静,人应该不在家。

滕烈生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隔壁院子的门开了,一个阿姨拿着扫帚正往外扫着灰屑。

抬起头,看到了滕烈生和陶然。

“你们找谁?”她打量着两个陌生面孔,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

滕烈生赶紧笑着上前:“阿姨新年好,我们镇上过来的,过来找老吴有点事。他不在家吗?”

“找老吴啊?”阿姨把扫帚放回院子,拍了拍手,“他一大早就出去了,不到晚上不回来。”

“要到晚上吗?”滕烈生问,“那您知道他大概什么时候会回家吗?”

“这个我也说不准。”阿姨叹了口气,“自从他家小明不见了,老吴天天早出晚归,出去找人。你说他那耳朵又听不见,腿脚也不利索,骑着那辆破三轮,满世界转悠,哪里有消息就往哪里去。我有时候听他回来的动静,都要到半夜了。”

“这个小明啊。”阿姨带着几分感慨又几分无奈的语气,“这孩子,养不熟。天生是他老子的种。”

滕烈生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

吴明他爸当初那个恶性案件,事情闹得很大。消息传回村里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

事情过去好多年了,但乡里乡亲之间有时候说到话头上,难免还会说起。每次说起,都有人摇头叹气,说老吴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一个儿子。

也有说得更难听的。说老吴自作自受,只知道在外面干活挣钱,从来不管孩子,才养出那么一个畜生。

但当着老吴的面,这些话没人会说。

老吴耳朵聋,但眼不瞎,有时候看到别人聚在一起对他露出那种复杂的眼神,他也不吭声,低着头走过去,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老龟。

滕烈生没有接邻居的话,只是笑了笑,道了声谢,就和陶然走了。

没有碰到老吴,邻居那里能获得的信息也有限,滕烈生和陶然决定先离开。

电瓶车开出去几米,滕烈生又停了下来。她掉了个头,往另一个方向开了过去。

那是通往荒山的路,就是吴明最后去往的方向。

开到地方,里面没有大路。滕烈生只能先把车停在路边,两人走进去。

走了百来米,上了一个坡,前面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不同的菜地分得井井有条,每一块都规划整齐。但看得出来有一阵子没人打理了,土已经干裂,沟垄之间有些凌乱。

地里还种着菜,如今大多已经过了采收的时候。菜叶子耷拉着,外层已经枯黄发黑,内芯虽然还有些绿意,但显然已经没人打算收了。

很多菜都烂在地里了。

滕烈生收回目光,在地里绕了一圈,没看到有人。

她站在地头,往更远处看了看。荒草连天,枯黄一片,风吹过去,草浪层层叠叠地涌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滕烈生停下来,有些失望。

“走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失落,“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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