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烈生和陶然再回到荆溪，博物馆正式上班好几天，外面新年的装置还没拆，但进进出出的人脸上已经没有了过年的松弛。

滕烈生刚上班没多久，就收到消息，到主任办公室一趟。

“小滕啊，坐。”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虽然主任语气温和，滕烈生的后背还是紧了一下。她年假之后又临时请了几天，她知道这说不过去。

主任夸了一下她这几年的表现，才开始说她这次临时请假的事。滕烈生也不找借口，老老实实听着。

主任也知道她的为人，也只是稍微敲打敲打，就让她回去了。

滕烈生回到办公室坐下，开始这几年做惯了的工作。电脑文档打开半天，光标在空白页面上一下一下地闪着，她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打下一个字。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副发呆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楚。

旁边的同事在打电话，声音不高不低，说着什么展品交接的事，那些词汇她都很熟悉，但此刻听进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落不到实处。她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最后把文档关掉了，打开一个旧的方案文件，在上面改了几个字，又改回来了，然后保存，关闭。

接下来的几日，生活平淡得像一杯凉透的白开水。她每日按时上下班，行事稳妥没有半点差错，表面一切如常，可她心底清楚，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改变。

没过多久，陶然约她去一家新开的餐馆用餐。换作以往定会满心期待的美食，此刻滕烈生却提不起丝毫兴致。

等到用餐临近尾声，陶然放下筷子，静静望着她，轻声开口：“你最近怎么了？”

滕烈生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剩的半碗米饭，用筷子拨了拨，又放下了。她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就是……最近上班……总觉得提不起劲。”

她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空落落的。”

陶然倒了一杯水递过去，看着她，目光平静。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不解，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早就知道了的笃定。

“因为你已经没办法完全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完全融入普通人的生活了。”

往后几日，陶然那日的话，总时不时在滕烈生心头盘旋，反复回响。

这天下班回家，两个人吃着晚饭。

吃到一半，滕烈生放下碗。

“我想辞职。”她说。

陶然夹菜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节奏都没有变，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说我要辞职。”滕烈生声音大了一些。

陶然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哦。”她说。

滕烈生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下文。

“你不劝劝我吗？”滕烈生有些惊讶陶然的平静，“我现在几乎没什么存款，也没有找到一份更好的下家，就想辞掉现在这个铁饭碗了。”

陶然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滕烈生，目光很平静。

“你没有存款不代表我没有。”陶然语气随意，“哪怕你不工作，我也能养活咱俩。”

滕烈生愣住了。

“而且你作为——”

“你有钱？”滕烈生打断了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

她知道陶然平时在她上班的时候会出门，也知道陶然在做事。但她一直以为，陶然融入这个世界不久，即使工作，也可能是一些简单的兼职，赚一点小钱，自己平时零花。但现在听陶然这个语气，存款应该不少。

想起陶然的能力，一个念头猛地从滕烈生脑子里蹿了出来。

“你不会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吧？”滕烈生语气里的紧张藏不住。

陶然看着她的表情，翻了个白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转过来，推到滕烈生面前。

滕烈生低头看。

屏幕上是一个服装店的账号，主页上整齐地排列着视频封面，都是些穿搭展示、新品上新的内容。她点开最新的一条，模特从画面左侧走进来，微微侧身，转了半圈。模特的脸正对着镜头，五官精致，表情冷淡。

那张脸，滕烈生再熟悉不过了。

陶然。

滕烈生放下手机，看着陶然。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陶然斜了她一眼，才开口，“美貌也是一种能力。再加上我比他们不会累，同样的时间，我能拍出比别人多一倍的素材。效率高，出片多，不抱怨。你觉得，机会会留给谁？”

滕烈生正式提辞职那天，天气很好。春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主任办公桌上那盆绿萝上，叶片被照得油亮亮的。

对于她的辞职，主任也做了劝留，不过滕烈生表示自己的决定并非冲动，是考虑到家里离这边比较远，自己也有一些别的打算。

消息传开之后，办公室里先是惊讶，然后是惋惜，最后变成了接受。

挽留的话说了几天，相熟的几个同事商量了一下，决定在她走之前聚一次。

“以后有机会要回来看我们啊。”有同事先敬她。

其他人也纷纷举起杯子，七嘴八舌地说着嘱托和祝福。

“苟富贵勿相忘啊”！

不知谁的一句，把大家都逗笑了，把刚才那一点点伤感冲散了不少。

滕烈生辞职没有跟其他人说。

对于让陶然养活这件事，滕烈生没有任何不适感。

从上学到工作，按部就班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时间从自己身上流过。

她真的就这样待了几天。

直到第五天，滕烈生才总算缓过神来，像是重新蓄满电量一般，浑身充满了气力。

她开始思索往后的打算，还没理清半点头绪，手机忽然弹出短信提醒。点开一看，是银行入账通知，卡里莫名多了一笔款项。滕烈生微微一怔，正疑惑转账人的身份，微信消息紧接着弹了出来。发来消息的是甄琦，之前借她的那笔钱，她先还了一部分过来。

滕烈生望着消息怔了片刻，随即浅浅一笑。她没有急着回复，目光落在甄琦的头像上 —— 那是一张山顶背影照，澄澈的蓝天低压着流云，人影立于崖边，双臂舒展。

她平日里刷动态时偶尔会看到甄琦的分享，内容大多是沿途风景。偶尔出现的几张自拍，能明显看出对方晒黑了不少，身形也瘦了一些，唯独眼底愈加明亮有神了。

甄琦如今加入了一支专注于户外文旅的团队，常年奔走全国各地，发掘各地自然风光、乡土民俗与非遗文化等，向外界传播风土人情，生活忙碌又充实。

滕烈生点开对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动态才刚刚发布，定位在乾云省一处闻所未闻的小地方。文案只有短短一句：小寨村的第一缕晨光。

配图内容很丰富：翻涌缭绕的山间云海、漫山连片的茶园、一双捧着鲜嫩茶芽的粗糙手掌、一道男子的背影、几名身着冲锋衣的年轻人合影，还有一栋荒废陈旧的老土屋。

滕烈生随口问候了几句对方近况，听甄琦一一讲述着团队近期的行程与后续安排。

问起朋友圈发的内容，甄琦也知无不言，她们团队对接了目前所在的小寨村，将要做一场助农的直播活动，帮村里人卖茶叶。

滕烈生又好气的问了几句。

甄琦过了一会也发了几张照片过来，是那个村子的实拍。山路很窄，两边的树长得很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这地方信号有些差。”甄琦说，“我回复可能不会很及时。”

“那里的风景好好啊1” 滕烈生由衷感慨道。

“绝美！” 甄琦很快回了消息，又接连发来几张实景照片，“照片完全拍不出万分之一的美。”

“确实。” 滕烈生应声，“大自然的风光，还是要亲自看看，才能真正体会到那份震撼。”

紧接着甄琦发来一个表情包，简简单单三个字：你来啊！

甄琦只当她是像从前那样随口感慨，便也照例发了个表情包调侃，滕烈生心里却猛然一动。

“你们还要在那边待多久？”

“最少还要一周。前期的准备工作还没好，等直播结束，还要帮忙对接货品发货的事。”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久久没有回音。甄琦以为又是山里信号不好，消息没能送达，正打算放下手机稍后再看，滕烈生的消息终于发了过来。

“那我过去玩几天，顺便帮你们搭把手，欢迎吗？”

甄琦虽然猜不透滕烈生突然做这个决定的缘由，但还是爽快地表示欢迎。

甄琦很快回过神，连忙提醒她，这里虽说前几年通了公路，可路况依旧崎岖难走，距离最近的镇子都有二十多公里，离市区就更远了。

滕烈生丝毫没有被这些难处劝退，仔细问清了进山需要注意的各类事项，和甄琦约定好时间，便放下手机着手准备行程。

晚上陶然回来后，滕烈生把出行的打算告诉了她。

她听完并没有过多惊讶，淡然接受了滕烈生的安排，“行啊，反正你现在无业游民，时间多得是。”

滕烈生被她噎了一下，但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