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小寨村的路途,远比滕烈生预想的遥远。
出发前她便查过地图,蜿蜒曲折的线路光是看着就让人头晕。现实路程更是辗转周折:先乘高铁抵达省城,转火车前往市区,再换乘大巴抵达县城,最后搭乘三轮车赶到镇上。
从镇上去往甄琦所在的小寨村,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只能搭乘摩托车。
滕烈生先在附近超市随意买了几样东西,向老板打听能送她们进山的司机。老板帮忙联系了一个当地人,对方一听要去小寨村,起初并不愿意接单。滕烈生主动提出多加车费,对方才松口应允。
没过多久,一个身形干瘦的男人骑着摩托车赶来。三人挤在狭小的车座上,司机在前,滕烈生坐在中间,陶然靠在最后。
山路修成不过数年,路面尚且平整,道路两侧林木繁盛,枝叶交错伸展至路面上方,摩托车穿行其中,光影交错,枝叶在路面投下浓重叠密的暗影。山谷间的山风呼啸而来,裹挟着泥土与枯叶的腥气,迎面扑得滕烈生几乎睁不开眼。
山路依山盘旋,弯道接连不断。司机车速放缓,每逢转弯便鸣响短笛,一声声短促的鸣响在空寂山谷里回荡,转瞬又被狂风吞没。路面不时散落着碎石与枯枝,无法避开时,车轮碾过,车身微微颠簸,滕烈生的心也跟着轻轻一颤。
反观身后的陶然,始终稳如静水。一手扶着车尾的金属支架,另一手甚至从容地拿着手机查看信息。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始终淡定地滑动着界面。
山路依旧蜿蜒绵长,树影不停晃动,弯道接踵而至。就在这时,滕烈生抬眼望去,两山缝隙深处,隐约浮现出几抹浅白的屋墙。
司机又按响一声短笛,摩托车转过最后一道山弯,顺着山路往下驶去。远处村落的轮廓渐渐清晰,错落的屋舍依次映入眼帘,零散的白墙连成一片,藏在青山翠谷之间。
摩托车终于停了下来。引擎熄火的那一瞬间,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风声、水声、鸟鸣声、树叶摩擦声同时涌上来。
滕烈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她扶着陶然的胳膊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发软的感觉过去,才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眼前是连绵不绝、望不到尽头的群山。山顶萦绕着蓬松柔和的灰白色云雾,落日斜挂在远山间,昏黄暖意漫过层叠山峦,天光明暗交错,晕染出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卷。
山腰之上梯田层层叠叠,自山脚一路向上铺展,直抵云雾深处。田里满是齐整的茶树,一行行有序排列,宛若铺在山野间的绿色琴键。山风缓缓拂过,整片茶林随之轻翻,叶浪层层起伏,漾开满眼清新的绿意。
村子就嵌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黑瓦灰墙,高低错落着挤在一起。有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变成一层薄薄的、淡蓝色的雾气,笼罩在村子的上空。
村口有一条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沿着村子的边缘蜿蜒而过。溪水清得很,清到能看见底下大大小小的石头,有几块大一点的石头露出水面,上面长着墨绿色的苔藓,溪水从它们身边流过,激起一小圈一小圈的涟漪,然后很快又被后面的水流抚平。几条手指长的小鱼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影子映在溪底,一晃一晃的。
“好看吧?”
甄琦远远望见两人的身影,立刻从村里快步迎了出来。她身着明黄色冲锋衣,头发束成利落马尾,比从前短了些许,耳边散落的几缕碎发被山风吹得微微凌乱。
滕烈生与陶然闻声回头。甄琦上前一把抱住滕烈生,力道之大让滕烈生身形微晃,连忙稳住脚步,抬手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久不见!” 甄琦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却满是笑意。
滕烈生被抱得几乎喘不过气,依旧温柔回拥着她。
分开之后,滕烈生细细打量着她。“你瘦了好多。”
甄琦确实消瘦了不少,下颌线条愈发清晰利落,整个人都紧致了一圈,身形也愈发挺拔。浑身都透着山野滋养出的鲜活朝气,整个人明亮又有精神。
“身上肉都紧实啦。” 甄琦咧嘴笑着,抬手弯起胳膊故意秀了秀线条,“以前都是虚胖。”
随后,她目光转向一旁的陶然,热情招呼:“欢迎欢迎!”
陶然颔首回应。
甄琦顺手接过滕烈生手里的行李箱,边走边说:“走,我先带你们去休息一下。”
话音刚落,她便拉着箱子朝前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两人笑着招了招手。
滕烈生和陶然跟在她身后,沿着村内的水泥路缓步往里走。路面不算宽阔,恰好能容两人并肩而行。
甄琦走在前方引路,时不时回头同两人说着话。这次的助农帮扶活动要持续近半个月,村民都十分热情。她们暂住的屋子还要往里走一段路,是一户人家腾出来的空房,房子打扫得整洁干净。
走到一户人家,院子里几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整理东西,还有两个人在调试一台相机,三脚架支在地上,镜头朝着远处的山。地上散落着各种设备,乱中有序地摊了一地。
甄琦领着人进来,几个人抬起头,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是稍微好奇地看了看滕烈生和陶然。
甄琦简单介绍了一番,几人都是她团队里的伙伴,此刻都留在村里,忙着整理素材。
彼此寒暄打过招呼后,甄琦领着滕烈生与陶然,走到一旁一间关着门的房间前。
推门时有些滞涩发紧,屋内空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小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只有这一间房了。”甄琦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比较小。这座房子只有一个卫生间,洗漱上厕所可能不太方便,住这几天就要委屈你们了。”她说完,目光先后掠过滕烈生与陶然,神情略显局促不安,满心都觉得自己招待不周。
滕烈生和陶然都笑了,“没事,比我想象的还好。”
还没来得及叙旧,门外便有人急促地喊着甄琦。
“来了!” 甄琦应了一声,匆匆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叮嘱:“你们先歇息一会,我忙完马上过来找你们。”
话音落下,她脚步急促地走远了。院外很快传来她语速飞快的交谈声,听上去是在处理什么急事。
风从敞开的门口淌进来,轻轻将门带上大半。滕烈生望向门外,只能看到一片光秃秃的场地。
她缓缓转头看向陶然,迟疑了片刻,轻声开口:“阿和,已经不在了,对不对?”
自从见到甄琦起,阿和的身影便从未出现过。滕烈生的声音又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已经感受不到他半点气息了。”
陶然拉开背包的手顿了一下,“嗯。”
抬头看向滕烈生:“看来你还是有进步一点的。”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