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绮出院当天，忙于学术研讨的欧凯文没有出现，委托护士长送来一本罗伯特戴博德的书《□□先生去看心理医生》。贴条上是他工整得像印刷体的字迹——“接纳自己内心的阴影，才能迎接它丰厚的馈赠”。

虽然出道后收获了无数的鲜花掌声，但还是会为这样润物细无声的关怀所感动。

复工第一天，大约是应林立翔要求，Duki带着娜伶来接方若绮。

眼前的女孩，长着一张略带肉感的巴掌小脸，皮肉贴合得恰到好处，笑起来时杏眼弯成月牙，遮住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微凉眸光，一颗小巧的虎牙添了几分未经修饰的野生灵气。这张让人过目难忘的初恋脸，方若绮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它与Duki、林立翔口中的那个女孩联系在一起。

“前辈你好，我叫娜伶，今后还前辈请多多关照咯！”

娜伶说着标准的日式中文，握住方若绮的手。这个年纪手心却有薄薄的茧子，听说很小就外出谋生，大约是生活的磨砺。

方若绮对她心生怜惜，两人一顿寒暄客套后，Duki打断：“好了好了，这个小区不安全，回到公司再说。”

今天是公司的动员大会。

Duki在台上挥斥方遒。临近年终，公司重点毫无疑问聚焦在林立翔的金像奖、娜伶的新人造势，及两人即将开机的新电影《旧金山之声》上，桩桩件件被Duki安排得明明白白。

至于方若绮，参演的偶像剧《怦然星动》确认提档到下周播出，这周五就要开宣传发布会。有“偶像剧教父”蔡铭、“收视保证”关古威坐镇，再加上话题拉满的“天王嫂”席若芸，收视应该不用她操心。她最关心的新专辑策划被放在了明年。

“若绮，现在跟风你的人太多了，比如SUN公司捧的那个范晓爱，打着‘小方若绮’的旗号捆绑炒作。今年乐坛发行的新专辑就有超过75%是流行舞曲，但与此同时唱片销售量同比缩水18%，说明市场对舞曲审美疲劳的临界点将至，我们必须快人一步变通突破，你下张专辑要寻求转型，日本京风唱片会根据你的特质做深入研究，最快明年二月给我们方案，你的下阶段目标，就是要开创引领新的乐坛潮流，真正成为华语乐坛的时尚教主！”

会议在掌声中结束，人人信心满满、干劲十足。

而元荞看上去并不开心，递给方若绮一张表悄悄说：“若绮，Duki姐把你这几个case给娜伶了……！”

不远处，林立翔正带着娜伶在Duki办公室里练红毯流程，一圈人围着出谋划策，热闹得不得了。

相比之下，方若绮这边是清冷萧条了些。

艺人助理的收入菲薄与艺人通告的多少挂钩。而元荞家庭条件不大好，对收入更加敏感。方若绮说：“三本杂志而已。何况娜伶红了，公司营收增加，奖金不也水涨船高么？你家里情况我跟老板报告了，他会给你涨工资的。”

“真的？”元荞眼睛一亮，立刻放心不少，“那太好了，谢谢你若绮！不过……你自己也要多上心啊！你正当红还是她的前辈，让她一时不代表让她一世！”

“安啦！”

刚安抚完元荞，关古威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是方若绮和林立翔共同的好友，也是《怦然星动》的男主角，一接通就是开门见山地三连问，“大姐，你休假结束了吧？剧要提档你知道吧？礼拜五的发布会你会参加吧？！”

为了不让朋友担心，入院期间方若绮只谎称到国外休息度假。她幸灾乐祸地反问：“我看你不是担心发布会，是怕蔡制片人对你太热情，你招架不住吧？”

关于方若绮第一次演戏的经历，实在过于精彩。前有女主席若芸摆出“天王嫂”的阵势加戏抢戏，后有制片人蔡铭醉酒后穿着网袜示爱关古威，方若绮至今回忆起来还有些生理不适。

“拜托，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朋友羡慕我拍这部戏左拥右抱两个大美女，实际上咧？席若芸名花有主，下了戏还要被GAY纠缠，根本就是噩梦嘛！”

方若绮笑得直不起腰，“不愧是GAY最喜欢的艺人！”

“好了啦，言归正传！古芊菁那部戏收视太低，台里才开完检讨会，我压力蛮大的。席若芸是个闷葫芦，蔡铭我根本不想理他，宣传时你要帮我多补台啊！”

方若绮看着公司大屏上滚动的实时新闻，铺天盖地全是黎华与席若芸的恋情。两人外出约会，在商务车上被拍个正着。照片里，一向面带标志性微笑的黎华脸色冷峻，而席若芸抱着头弯腰躲在后座，这画面几乎预定了年度娱乐名场面。她说：“安啦。不过你与其担心没有人补台，不如担心发布会全程跑偏、变成绯闻专场更实际喔！”

发布会场地选在本市地标建筑双子塔。

电视台台长、总制片人到场坐镇，主创团队也是全体上阵，关古威立体剪裁定制西装加身，平时像个男大学生的他此刻西装笔挺、英俊板正。席若芸一身后背全镂空的蓝色妖姬丝绒长裙，冷艳性感，所到之处人人瞩目，不愧是圈内公认的第一美女。方若绮作为女二号，特地选择了有意向合作的奢侈品牌Elie提供的黑白小礼裙，低调又稳稳撑住场面，不抢风头却也绝不逊色。

主持人在台上按流程串词，方若绮环视一圈台下乌压压的人群，无数长枪短炮对准舞台，闪光灯在暗处此起彼伏。她侧头凑近关古威，压低声音道：“你觉得这些人会按照tips提问么？”

关古威微微皱眉，语气无奈：“我看悬！外面那一大批抗议的黎华影迷你也看到了吧，骂得好刺耳，若芸脸都青了。”

方若绮瞥一眼隔了四个座位的席若芸。她正垂着眼，指尖轻轻抵着额头，厚重的浓妆也掩不住眼底的疲惫与狼狈，连唇角的弧度都透着僵硬。心里微微一软：“谈恋爱是你情我愿的事，干嘛只盯着女艺人口诛笔伐？”

关古威笑：“她在片场那样对你，你还帮她讲话喔？他们两个在世俗眼里就是门不当户不对吧。大家针对的不是女艺人，而是两性关系中弱势的那一方罢了……哎你还小，不会懂啦。”??

“……切。”

果然进入采访环节，和剧集有关的问题一个没有。

席若芸脸上勉强维持微笑，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苍白的解释：“就如黎先生所说，我们只是朋友聚餐。”“对不起，我不太清楚黎先生的私事，不便过多置评。”

就在席若芸即将再次否认之际，总制片蔡铭猛地夺过话筒，指着那个追着不放、戴棕色鸭舌帽的记者，语气当场炸了：“这位记者，你提的四个问题没有一个和我们的电视剧相关！我问你，你是来参加《怦然星动》的发布会，还是来开黎华和席若芸的恋情审讯会？”

这一声怒斥如同惊雷，让喧闹的现场瞬间陷入死寂，下一秒彻底沸腾。

“黎先生和席小姐的关系，他们最近已经澄清过无数次了！那天的聚餐我朋友也在场，就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场合！”蔡铭越说越激动，“今天在场这么多人，不少是拼车过来的，难道拼车的都是男女朋友？我明确告诉你，以后有我蔡铭在的活动，绝不欢迎你，现在，就请你立刻离开！”

那名鸭舌帽记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朝蔡铭比了个中指、扬长而去。在场所有人都捏了一把冷汗，空气中的尴尬几乎要溢出来。反观蔡铭却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发布会还要不要继续，看各位媒体。如果还是只想挖艺人**，那我们到此结束！”

方若绮突然有点对他另眼相看了……

鸦雀无声中，原本不接蔡铭话的关古威不得不拿过话筒，尝试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其实……我们也能理解各位记者朋友啦，毕竟现在的新闻要是没点爆点，确实没人看。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刚出这么大一个状况，我觉得起码明天剧组的头条是稳了吧？有没有认同的朋友？”

台下传来几声哄笑，气氛稍稍松动。席若芸接过话筒，神色郑重地再次解释：“我和黎先生确实是正常朋友交际，很抱歉给剧组造成困扰，那天聚餐剧组的编剧也在场，可以为我作证。”

关古威悄悄翻了个白眼——席若芸非但没有澄清，反而让记者更加揪住不放。果不其然，下一秒就有记者顺势追问：“所以黎华在拍摄过程中有指导剧本对不对？”许是在别人嘴里挖不出什么，记者看向方若绮：“若绮，黎华有来现场指导吗？”

球踢到方若绮这边，关古威连忙侧身疯狂给她递眼色，方若绮飞快地转了转脑子，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求饶，“我们剧组每天很多人蹲守喔，谁来探班躲不过各位记者朋友的火眼金睛吧？播出后也希望记者朋友也能继续监督我们的作品效果，好比我是第一次演戏嘛，演得不好欢迎大家批判，要是演得还可以，也恳请大家给新人一点支持关注！”

她的语气真诚又可爱，台下的记者们纷纷会心一笑，话题总算勉强扭回一半，剩下一半则一直在剑走偏锋——“若芸，演三级片和电视剧区别是什么？”“若绮被若芸抢戏是真的吗？”一连串点炮式问题让几人疲于应对，直到发布会结束半小时，方若绮的脑子里还是嗡嗡作响，耳边全是记者的追问声和快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