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马先生怎么看待金像奖评选结果？
——两个字，黑幕！
马智文字句里的愤懑，几乎要冲破镜头。
采访结束后，他拄着拐杖，佝偻着背脊缓缓离去的落寞背影，在断崖式转冷的初冬里，硬生生燃起一把裹挟着舆论怒火的烈焰。
“马智文公开质疑林立翔买奖！”“爆许娜伶与金像评委搞权色交易？”“网友力撑马智文无冕之王！”“爆林立翔与黑恶势力过从甚密？”……
彩排结束的回程途中，车载电台仿佛被这场风波垄断，无论元荞怎么调频，入耳的全是相关播报。看着手机屏幕上相关话题接二连三冲上热搜、霸榜不退，方若绮只觉得浑身时冷时热，像一副被华服珠宝层层包裹的白骨，那层光鲜亮丽的伪装被无情撕开，森然丑陋的真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心虚得刺眼，让她连睁眼去看的勇气都没有。
一路人心惶惶，方若绮已是如此，林立翔更是不乐观。
“马智文他妈的疯了吧？！”
刚回到公司，方若绮就远远地听见林立翔办公室里传来震耳的怒吼，紧接着便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爆粗声。
推开办公室的门，眼前是散落一地的文件纸张、碎裂的玻璃碴子，将原本整洁奢华的办公室搅得一片狼藉。林立翔双手掐着腰，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窗前，肩膀因暴怒而剧烈起伏。Duki抱胸站在一旁，面色沉得像一潭深水，一言不发。刚做完新造型的娜伶正哭得梨花带雨，精心描画的妆容糊成一片。
见方若绮来了，娜伶如见救星一般躲到方若绮背后啜泣，Duki递了个“你劝劝他”的眼神，半拖半拽地把人拉走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锁上，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窗外寒风呼啸的声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立翔显然还没从暴怒中缓过神来。在方若绮的印象里，他一向是好好先生，从未这般失控过。这样的舆论不仅损害个人名誉，也直接影响到林立翔最重视的下部电影《旧金山之声》，乃至整个公司声誉。
方若绮默默蹲下身子，一点点整理地上的狼藉。目光落在一块碎裂的骨瓷杯上时，心里一揪——那是她还在民歌餐厅驻唱时，攒了很久的钱给林立翔买的生日礼物。
方若绮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碎片，一边梳理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刚触到一片锋利的瓷片，手腕就被一只手紧紧握住，抬眼望去，视野里映入一双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顺着鞋尖往上，是林立翔略显凌乱的裤脚。
“……等下让保洁打扫就好，别受伤了。”
方若绮抬头凝视着眼前的男人，他的额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经历了一场歇斯底里的怒吼，嗓音变得沙哑，眼底燃着跳跃的野火，怒火中又清晰地映着她的脸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方若绮张了张嘴，想劝他冷静，话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就被林立翔猛地拽了起来，狠狠按在墙壁上。他的吻带着威士忌的辣意，带着暴怒的戾气，带着难以言说的焦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蛮横地掠夺着她的呼吸。
炽热的吮吻过后，是猝不及防的闯入与沉重的撞击。林立翔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低低地低吼哀鸣着，将所有的愤怒、恐慌与不安都宣泄出来。方若绮只能忍痛咬紧牙关，任由他将自己搅得昏天暗地，一同坠入情绪深渊。
直到窗外的冬阳渐渐西斜，将余晖拉得很长很长，沙发上交缠的身体才缓缓分开，鸣金收兵。
林立翔趴在方若绮肩头，两人大汗淋漓。方若绮环抱林立翔的肩一遍一遍抚慰，直到他终于肯开口说话。
“马智文的事……你怎么看？”
能怎么看呢？羞辱马智文时，或许就该做好这样的准备。撒下一个谎，就要用无数谎言去圆。无非是接下来该如何指鹿为马、混淆是非罢了。方若绮正沉吟，林立翔又说：“我在意的是，谁给马智文的胆子说这些疯话？是谁在背后指使他给他撑腰？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马智文不会以为，他在境外放高利贷的事我一无所知吧？只要捅出来，就能置他于死地……”
林立翔说得咬牙切齿、阴狠暴戾，令方若绮如坠冰窖、汗毛倒竖，她一时恍惚，身边人究竟是不是她的恋人？
大约是觉察到她的惊惧，林立翔稍稍收敛起狠厉，撑起双臂退出她的身体，拽过羊绒毯子为她盖上。
林立翔穿上衬衫，甩了甩汗湿的头发，重新调整语气，“若绮，你也来说说现在我该怎么应对？我该怎么处理马智文？”
“处理”二字，仿佛是对待一个将死的弃子或叛徒。
方若绮为林立翔太过突然的转变混沌迷茫，只能勉强捡回一缕思绪，起身说：“我觉得你首先要做的是公开否认，但否认之后就不必再与马智文过多纠缠。毕竟舆情就像滚雪球，你越回应它滚得越大，不如冷处理，等过几天新的热点出来，这件事自然就淡了散了。数月数年后，谁又会记得这些鸡毛蒜皮的纷争？”
更深层的原因是，一旦闹大，他们自己也经不起深挖，一旦牵扯出娜伶和雷啸山的事，不敢想象……
林立翔紧锁的眉头舒展些许，“……你和公关部给出的方案差不多。公关部建议我，找一个更大的新闻，把这件事的热度压下去……”
“……短时间内上哪找那么大的新闻呢？”方若绮咬着下唇，纠结良久还是开口：“你不是与王瑞恩导演交好么？这次你获奖的电影，就是他的作品。要是能争取到他为你发声，以他在业内的威望是最能服众的。”
林立翔的眉心猛地一动，原本一派死寂的眼神，瞬间被点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王导……没错，差点把他忘了！他这部电影的安全防护不到位、害我摔伤膝盖。当时在监管部门面前我选择息事宁人，王瑞恩欠我这个人情，现在也该还了……”
林立翔说罢迅速起身、披上风衣，整理好仪表，面带歉意看着欲言又止的方若绮，“你先躺一躺，晚上不必等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里终于又归于安宁，只剩下方若绮一个人，还有满地的狼藉。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碎片上，这个三千块元的梅森马克杯，对那时的他们已经足够奢侈，只是偶尔拿出来似懂非懂地研究它的烧制工艺和彩绘雕刻。如今不过是被他大手一挥摔碎后，被当作垃圾静默处理掉的废弃物罢了。
方若绮一刻也不想多待，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离开公司。
她驱车上了环海高速，一脚油门踩到底，车速一度飙升至180迈。轰鸣的发动机声，像是她声嘶力竭的内心呐喊。车窗外白雪簌簌飘落，前路明暗交错。直到车身开始发飘，底盘传来淡淡的失重感，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松了油门，缓缓减速。
不知不觉间她开到了毗邻的小镇，一座滨海旅游小城。
手机信息爆炸，莫叔的信息尤其刺眼，她不想回复、也不知如何回复。把车停靠在海岸边，看着月下翻涌的海浪，以及不远处矗立的灯塔。
她一直极力想避开那些肮脏的纷争，可无论怎么刻意回避、忘记，那些事终究还是沉渣泛起，现在自己也被裹挟着一步步成为共犯。同乘一条船，无非是先落水或后落水罢了！
林立翔生日当天，王瑞恩终于忍无可忍露面。
这位影坛新锐导演眉头紧皱、神色冷峻地站在镜头前，口袋里还攥着剧本，显然是刚从片场过来，连爱打哈哈的八卦记者也恭谦地用上敬语。
王瑞恩开宗明义：“立翔受到角色限制必须收着演，不如马智文的角色大起大落有发挥空间，但这不代表没有演技，反而更考验演员把控能力。立翔在片中的表现，拿奖我认为实至名归。演员对评选结果心有不甘是人之常情，但不要道听途说无端造谣，公众人物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说到此节，王瑞恩已蕴着怒意，现场一片噤声。
“针对近日风波我就回应这些，后续不再做任何解释！若有人继续造谣生事，我不排除采取法律手段！”
传闻，王瑞恩对电影要求高到不近人情的地步，业内都说每个进王瑞恩电影组的演员都要脱层皮，也正因如此，市面上流传着“王瑞恩出品必属精品”的说法，目前他拍出的电影作品虽然只有四部，却无一不是有口皆碑。
果真，王瑞恩四个字就是金字招牌，他一开口，舆情一夜之间就熄火，马智文也投鼠忌器、没有再发作，这场席卷文娱圈的风波终于渐渐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