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熊还是一如既往地cool guy模样，宴会也不愿意摘墨镜，在人人西装革履的场合下，唯独他一身oversize黑T和重金属首饰，短马尾随意绑在后脑勺，叛逆疏离一眼分明。而他身旁大腹便便、系着爱马仕腰带的男人就是于东，那个当年在电影开机前三天，毫无征兆地换掉林立翔、让他陷入绝境的投资人。

今时不同往日，于东的角色转变得相当快，早已没了当年的傲慢，迅速放下身段，满脸堆笑地前来示好，语气热络得近乎谄媚：“立翔，恭喜啊！金像奖影帝，实至名归，当之无愧！”他端着高脚杯微微欠身，“听说你的新电影《旧金山之声》还有些投资份额，能不能让我们也沾沾光？要不这样，我给你的电影保底！当年是我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这次就当我向你赔罪，按20亿的票房标准给你保底分账，怎么样？！”

国内单部电影最高票房23亿，于东却承诺无论《旧金山之声》最终票房如何，都会按20亿标准分钱给投资方，如此稳赚不赔的诱人条件，就连身旁一向桀骜不驯、看淡资本利益的小熊，墨镜之下也闪过一丝诧异。

林立翔目光扫过身旁兴致缺缺、低头把玩酒杯的娜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娜伶，你是女主角，你觉得呢？”

娜伶斟酌着抬起头，“这个问题，我觉得于先生可以去问马智文先生呢。对吧，林先生？”

于东一愣，随即疑惑：“马智文？听说他也自降身价出演了是吧？能让马智文这样的狂人屈尊，立翔，你面子很大啊！”

“唔……马先生确实试镜了。那天马先生为我们表演了好几套拳法呢，叫咏春拳、形意拳什么的……总之看得大家都非常尽兴呢！”娜伶故作认真地回忆着，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但是……很遗憾，导演和立翔还是不满意呢。给了马先生三千元的辛苦车马费，就请他离开了。所以马先生很遗憾是不会出演了。于先生，您还不知道吗？”

方若绮手里的酒杯微晃，下意识地看向林立翔——果然，他根本没有让马智文加入的意思！所谓试镜，不过是事先设计好的，把马智文当成卖艺的当众羞辱，以此报复当年仇怨罢了……！

林立翔借娜伶之口拒绝了于东，也有借马智文的遭遇敲山震虎的意味。气氛紧绷又有些尴尬，就在这时，宴会厅大门被推开，紧接着响起一阵阵惊呼——是姗姗来迟的周映彤和黎华。

周映彤身着紫罗兰珠绣高定礼服，浪漫知性，眉眼间尽是EAMI当家掌门人的大气从容，举手投足间皆是历经风雨后的沉稳。而她身侧并肩而立的，便是比她更具传奇色彩、横跨影视歌三界的艺能天王——黎华。

这是方若绮第一次见到黎华本人。黎华身着深驼色修身长款大衣，身姿劲瘦颀长、挺拔利落，气质优雅随性又矜贵疏离，宛如古堡贵族刚结束马术，从容踱步走出私人庄园。造物主格外偏心，轻易夺走全场所有灯光焦点。

小熊忽然上前拿起备用麦克风，低沉的嗓音像440Hz吉他，“既然周总监和黎天王来了，那不如请乐坛超新星方若绮，为所有人献唱一首黎华前辈的经典歌曲《无名》，掌声欢迎！”

现场响起附和的掌声，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方若绮——有期待、探究，也有看好戏的意味。

《无名》，被公认为黎华难度最高的代表作之一。最高音飙至?High C?，副歌部分连续高音且包含长转音和密集咬字，根本没有喘息时间。而方若绮的歌以舞曲为主，为了兼顾舞蹈，歌曲?避免了高难度的高音段落。再者，几杯香槟过喉后她嗓子发紧……方若绮和林立翔都很清楚，这是小熊为于东所做的反击。一旦唱不好不仅闹笑话，连带着周映彤和黎华也得罪了。

娜伶似乎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妙，鼓掌也渐渐停了下来，但时间不等人，方若绮故作镇静走上台。

舞台上只有一支立式麦克风，站在麦克风前，方若绮恍惚像是重回民歌餐厅的驻唱舞台。她记得，有一次，有顾客故意刁难她，在她喝了不少红酒之后，逼她唱一首极费嗓子的摇滚歌曲，那一刻的窘迫与无助，和现在如出一辙。

“各位前辈好，我叫方若绮。很感谢小熊老师给我这个展示自我机会。今天是我第一次参加EAMI的茶话会，很多我只在华语音乐史和经典歌曲制作名单上见过的名字，鲜活地站在眼前，感觉就像进入华语音乐博物馆，过去、现在与未来在这里交汇。”

“接下来要献唱的这首歌《无名》，是周总监和黎华前辈的代表作，也是华语乐坛公认难度最高的歌曲之一。但是比起这些名头，我猜这首无名之歌，是前辈献唱给所有支持他的影迷歌迷的歌。所以，现在我就谨以歌迷的身份，向偶像致敬。”

简短利落的一段致辞，不慌不忙、分寸刚好，又恰到好处为自己开嗓暖声。

伴奏响起，起初旋律平缓，她就用?腹式呼吸?提供稳定气息支撑?，声音温柔绵长。随着旋律渐渐升高，又切换成头腔共鸣，避免扯着嗓子硬唱，缓缓提起气息、往上攀升，把出道后蛰伏已久的高音音域释放出来。

当年被顾客刁难时，方若绮发现酒后大胆又兴奋的情绪，以及被酒精浸润后变得宽厚的声带，反而让她在高音之间更大胆从容、游刃有余。

黎华原唱版本深情克制，自带岁月沉淀后的沧桑感。而方若绮的演绎，嗓音甜美透亮，少了几分历经风雨的厚重，多了几分少年逐梦的纯粹与干净。台下的行业顶尖人物开始陆续跟唱，台下林立翔悄悄比了个“OK”，方若绮底气愈发充足。

?一曲终了，掌声绵延起伏。方若绮露出释然的笑容，提起水蓝裙摆欢快地跑向林立翔、互相击掌。

小熊不易觉察地哼笑，不再纠缠，与于东借口离开。

林立翔带着方若绮和娜伶朝周映彤和黎华走过去。

他收起锋芒，得体恭敬地说道：“周总监、黎天王，这两位是方若绮、娜伶，都是我们公司的艺人，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周映彤目光落在方若绮身上，嘴角带着满意的笑意：“我知道你，想不到你的高音音域这样宽。虽然技巧还有欠缺，但看得出基础功底扎实。只做一个动感歌手，实在屈才了。”她说着看向黎华，“作为原唱，你应该也很满意吧？”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黎华。他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眸光深邃沉静，像琥珀浸在醇厚威士忌里，眼底藏着旁人读不懂的隐秘心事，蛰伏着不被世俗驯服的野性锋芒。大银幕上的他已经足够惊艳，本人竟比大银幕上更矜贵耀眼。要不是碍于场合，娜伶恐怕要挤上前冲进黎华怀里。

黎华不置可否，为免冷场，林立翔接话说道：“还是周总监面子大，能把金像奖都请不到的天王尊驾请到场。”

“我可是提前半年就找他预约了，可惜他还是不能久留，刚从英国结束赛车训练回来，又要作为明年戛纳电影节唯一的亚洲评委，出发去戛纳。”

林立翔说：“看来，你出演赛车电影《疯狂马库斯》的传言是真的。你下部电影《寻凶遗迹》明年也要开机了吧，这次准备冲击柏林、威尼斯，还是剑指奥斯卡？”

周映彤笑，“《寻凶遗迹》只是他扶持新人导演罢了，恐怕没有冲奖的雄心壮志。”

周映彤与林立翔寒暄闲谈，而黎华作为当事作壁上观言不发做壁上观，直到他的助理出现。

助理在黎华耳边低语几句，黎华终于开了金口，客气而疏离，“抱歉，我还有急事，先失陪了。”话音落下转身便利落离去。

娜伶嘴唇动了动，当即就不顾劝阻地追了上去。

林立翔无奈，“这家伙，撂下一句话就跑了。我正想问他，我们家若绮被他女朋友抢戏的事，他知不知情呢？还是说，他女朋友风头被抢了，他心里不是滋味？”

周映彤话锋一转，严肃地说：“你就算不喜欢他，也要承认黎华的职业素养是有口皆碑的。之前他不满意女主角塑造单薄，把自己的戏让给对方。抢戏这般小家子气的事，他必定是不会做，也不认同的。”

“但愿吧！”林立翔不易觉察地哼笑，没有再继续争辩。

周映彤不大喜欢社交，茶话会不到一小时就结束散场。

夜空飘起今年的第一场雪。商务车里，要到签名合影的娜伶黎华本人如何有魅力，林立翔看着美股大盘不时抱怨。方若绮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立翔，马智文的事……”

“……”林立翔不以为然地说，“比起他当年对我，不过是小惩大诫罢了，我已经格外体面仁慈。”

娜伶裹紧厚重的貂皮，把黎华的签名小心存放，“前辈何必对这种人心软？人都是畏威不畏德的喔。”

“我知道，立翔只是讨回公道。只是……希望报复归报复，不要变成当年马智文那样面目可憎的人就好。”

林立翔侧过头，不避讳娜伶在场，反手握住方若绮，用指尖的温度驱散凉意，“放心，我心里有数。其实我的主要目的不是单纯报复，而是拿他震慑当年那些欺辱我的人。就像娜伶说的，演艺圈的人畏威而不怀德，只有杀鸡儆猴、敲山震虎，别人才会敬你三分。”

方若绮与娜伶相视一眼，各怀心事地一致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