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微风拂窗,闺阁内,案上摊着祁州茶坊和乡间粮庄的收支簿册,银钱流水分明,皆是韩朝雨多年苦心经营所得。俞嬷嬷捧着一只木盒,盒内码放着沉甸甸的银锭。
不多时,二叔府的管事婆子张嬷嬷便低着头地走了进来,垂首躬身:“姑娘唤老奴来,有何吩咐?”
韩朝雨抬手,示意俞嬷嬷将木盒递过去,道:“张嬷嬷在二叔府上做事多年了,辛苦得很。这里有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求嬷嬷帮我办件事。”
张嬷嬷瞥见盒内的银锭,眼底一亮,又试探着问道:“不知姑娘要老奴做什么?”
“你暗中联络二叔的贴身仆役,”韩朝雨向前探了探身,声音压低,“每人皆有份厚利,只求他们帮你接触光禄寺的吏役,采买的匠人、库房的杂役,还有那些掌账的小吏。此事隐秘,万不可让二叔二婶察觉。”
张嬷嬷得了许诺,连忙点头,将木盒紧紧抱在怀中,躬身道:“老奴晓得,定当办妥。”
不过三五日,恰逢光禄寺采办端午贡物,几名身着青布公服的吏役,挑着担子,牵着驮着贡品的马匹,停在二府门前。为首的采买匠人正与门房交涉,身后的记账小吏捧着账册,不时低头核对,库房杂役则守在担子旁。
此时,张嬷嬷端着一个食盒,慢悠悠地走出府门,脸上堆着和善的微笑,径直走到那记账小吏面前,福了一礼:“这位小哥辛苦啦,这般大热天,还得奔波送贡物。府中备了些凉茶点心,小哥且歇歇脚。”
那小吏闻言,抬眸看了看张嬷嬷,道:“嬷嬷客气了,公务在身,不便久留。”目光落在了食盒上,只见盒盖微敞,除了凉茶点心,还隐约可见一小块银子。
张嬷嬷压低声音,附耳轻言:“小哥放心,不过是府中一点心意。实不相瞒,府中主子想打探些宫中端午赏赐的规制,又想采买些珍品供奉太夫人,知晓小哥常在光禄寺当差,故而托老奴问问。”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将那小块银子塞到小吏手中,手指轻轻一按:“小哥常年经手采买流水,定是知晓不少内情。只求能麻烦小哥抄一份近来的采买流水来,事成之后,另有重谢,绝不会让小哥白忙活,更不会泄露你的姓名,免得你被追责。”
那小吏握着手中的银子,神色犹疑。他经手的采买流水,多有虚报之处,若是此事败露,轻则杖责贬斥,重则丢了性命。可眼前的银子实在诱人,思索片刻,终是咬了咬牙,低声道:“嬷嬷稍等,三日后的傍晚,还是此处,我给你拿来。”
张嬷嬷心中一喜,脸上笑意更浓,连连点头:“小哥放心,我守口如瓶。三日后,定当备厚礼相谢。”说罢,又与那小吏寒暄两句,便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府。
廊下的风依旧轻拂,槐荫斑驳,将二人的身影与低语尽数遮掩。那小吏捏着银子,悄悄藏入衣襟,低头继续核对账册。张嬷嬷回到府中后,即刻遣人将消息递予韩朝雨。
韩朝雨手下祁州茶坊和粮庄的掌柜伙计,遍布京畿商路要道,耳目四通八达。光禄寺在祁州采办的贡品、佳酿、香料诸物,皆需依托民间商行周转。她遂命一众商仆,紧盯常年与韩兆明往来勾结的祁州商户,记录交易货量与银钱数额,细细比对光禄寺呈报的官账流水,从中揪出货账不符、虚报冒领的重重破绽。
时日一久,暗账、私册、人证、商行往来凭据尽皆齐备。韩朝雨知晓内宅女子不便直面朝堂官署,便决意借兄长之手行事。
夜色微沉,韩亦知的书斋里,青灯如豆,韩朝雨借着给哥哥送七宝擂茶之辞,来到书斋,将一叠封缄严密的证据,静静推至兄长案前。
韩亦知瞥见厚厚一叠私账、抄录的流水以及商行供词,逐一翻阅,神色渐渐凝重,心下骇然。他抬眸看向韩朝雨,语声微沉:“二叔竟做出这等贪渎营私之事?”
韩朝雨端坐对面,神色平静,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缓缓道出前尘旧事:“兄长只知二叔为官清正,却不知他多年以来,伙同祖母暗中侵吞父亲遗留的田产家财,将本该属于我一脉的家业尽数挪取。当年父亲蒙冤,京中流言四起,皆道他勾结逆党,二叔身居朝堂,手握权柄,却冷眼旁观,从未为父亲辩白半句,任由污名加身。”
微暗烛火,映着她冷凝的神色:“我收集这些罪证,并非只为私怨,只想为父亲讨一个公道,护住我们一脉的立身根本。”
韩亦知听罢,眉心紧锁,胸中凛然。他本就是公正廉明、恪守本心之人,深知贪腐误国有违律法,亲族不义有违人伦,他良久沉默,重重点头,目光坚定:“妹妹放心,我会以核查官署经费为由,调阅光禄寺正式采买档案,逐项核对虚实,定将铁证坐实,还大伯与你一个公道。”
工部衙署值房,暮色沉沉,窗框漏进暗光,案头烛火摇曳不定。韩亦知身着官服,伏案凝神,一手执光禄寺调取的官方采买账册,一手摊开韩朝雨送来的私抄暗账、牙人供词与商行流水,逐行比对数额盈亏与货量虚实。
光禄寺官账所载贡物香料、酒品、锦缎,货价虚高数倍,采买数额远超实际进库之物;而私账与牙人证词历历可证,韩兆明借光禄寺采办之机,虚报冒领,贪腐痕迹铁证如山。韩亦知眉目凝霜,神色凛然,确认人证物证俱已确凿,当即连夜誊写弹劾文书,连同凭据一同,呈递御史中丞。
御史中丞府内,夜已深,厅堂烛火幽暗,寒气浸人。中丞王延庆本与魏王一党暗通款曲,见了弹劾文书与证物,面色骤沉,他屏退左右,独留亲信在侧,附耳低声嘱道:“速连夜驰往韩兆明韩大人府中,令其即刻销毁家中所有私账,让牙人翻供改口,遣散光禄寺涉事采买之人离京暂避,补全光禄寺官账。三司、大理寺一旦前来核查,必要做到无迹可寻!”
韩兆明得讯吼,惊出一身冷汗,当即依计行事。
待三法司、大理寺官员奉旨前往勘验之时,所有私证已然荡然无存。残存人证不过是侯府仆妇和市井贱役,言辞零碎,又无官档佐证,此事只得作罢。
韩亦知得知此事后,心旌震悸,他竟没想到,原来御史台竟也是魏王的人,且早已同韩兆明勾结在一起了。
韩兆明知晓韩亦知已备好弹劾文书,欲将自己贪腐之事公之于众,一时坐立难安,连夜赶去王延庆府上。府内庭院幽深,唯有中丞书房灯火通明,烛火透过窗纱,投下两道交叠的身影。
韩兆明神色遑迫,道:“求王大人救命!犬侄韩亦知年少气盛,不明事理,因府中家宅纷争,竟将私怨迁怒于下官,才暗中搜罗些子虚乌有的所谓证据,欲弹劾在下。”
他话锋一转,又道:“大人也知晓,在下向来唯魏王殿下马首是瞻,多年来一直暗中为殿下筹措,若此番因韩亦知这毛头小子胡作非为,不仅在下性命难保,恐还会牵连殿下。”
王延庆闻言,眉峰微蹙,沉吟片刻,神色逐渐沉定,道:“韩大人放心,本官绝不让他坏了殿下的根基,也绝不会让你受连累。”
韩兆明闻言,连连躬身行礼:“多谢王大人,下官日后定当尽心报答大人与魏王殿下!”
王延庆摆了摆手,淡然道:“韩大人不必多礼,你且回去,安分守己,其余事,本官自有安排。切记不可再留下任何把柄,免得节外生枝。”
这日,王延庆当庭坐堂,面色肃然,语气严苛,驳斥韩亦知道:“韩大人所呈凭据,尽是仆役碎语和野账,并非朝廷官档。人证不足采信,私账又来路不明,真伪难辨,分明是捕风捉影,挟私臆测,诬告朝廷命官!本官非但不能予以立案彻查,还要依律追责韩大人轻率参劾重臣、扰乱朝纲之罪!”
韩亦知立于堂下,听闻此言,浑身一震,他见王延庆袒护之意昭然若揭,心口郁气翻涌,却又无从辩驳。
夜色浸窗,侯府书房内,烛火昏黄,檐外风过梧桐,簌簌作响,更添几分寂寥。韩亦知身着青袍官服,颓然坐于案前,面上满是倦怠之色。
韩朝雨悄然步入书房,目光落在他的侧影上,见兄长这般模样,心下已然明了大半。
韩亦知闻声抬眸,见是妹妹,喉结微动,难掩愧色:“我明明握有铁证,可到头来,反倒成了我诬告重臣,还要被追责。”
他沉声道:“我自入朝以来,一向恪守本心,清正自守,从未与权势硬碰硬,此番却落得这般完败的下场,连你费心收集的证据,也尽数付诸东流。”
韩朝雨闻言,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涌上心头。她原以为集齐人证物证,便能扳倒韩兆明,却未曾想,魏王一党在朝堂之上势力如此盘根错节,连御史中丞都甘愿为其效力,想要撼动他们,竟这般艰难。
她轻声道:“此事绝非兄长之过。是魏王一党势大,又有中丞袒护,我们棋差一着,并非兄长无能。”
“可终究是我太过轻率,未能料到他们竟会如此肆无忌惮,反倒让自己陷入被动。”他眉头紧锁,神色中满是自责。
韩朝雨轻轻摇头:“兄长何错之有?你心怀正义,愿为父亲辩白,为我撑腰,这份心意,朝雨已然铭记。扳倒二叔,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此番受挫,不过是一场波折。”
“魏王势力虽大,却也并非无懈可击;二叔虽一时脱罪,可贪腐之事已成事实,只要我们再寻良策,终有一日,定有所成。只不过,眼下,哥哥已被我拉入局中,二叔已知道你我二人有意要对付他,祖母想必也知晓了,日后你我二人在侯府中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看见天空中聚过来几团乌云,北风猛然吹刮着窗户,“时局已变,只怕要掀起阵阵风波,还望兄长自行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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