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韩亦知告发韩兆明未果,反被韩兆明联合王延反咬一口,韩朝雨连日愁眉不展,白日里强撑着打理产业,照料母亲,夜里一个人的时候,忧思难眠,心底满是焦灼与无力。周夜听俞嬷嬷说起姑娘的近况,疼在心底。
自韩朝雨上次遭人暗杀,他因故未能守在她身边,那份愧疚便如针一般,日夜扎在他心头。他身为韩兆璟的旧部,未能护好主人姑娘,已是失职;如今见她忧心忡忡,孤立无援,他心中的偏执愈发浓烈。他深知,韩兆明不过是魏王手中的棋子,若能查到魏王的罪证,扳倒魏王,韩兆明便不攻自破,侯爷的冤屈可雪,姑娘亦可得安稳。
主意既定,周夜便开始暗中查探魏王的踪迹。他知魏王行事诡秘,府中守卫森严,寻常人难以靠近,唯有从魏王身边的人入手。他褪去往日护卫的装束,换上一身粗布短打,乔装成市井间的杂役,白日里在魏王府邸附近的茶摊打杂,暗中观察府邸的出入人员与守卫换班规律,夜里趁着夜色,潜伏在府邸外围的小巷中,偷听守卫闲谈,搜集蛛丝马迹。
几日后,他摸清了魏王府的守卫作息,得知每日寅时守卫换班之际,府邸西侧角门会有片刻松懈,且负责运送府中杂物的小厮,每日会从角门外出采买。周夜便趁此机会,悄悄尾随那名小厮,在摸清了小厮的采买路线与落脚之处后,深夜潜入小厮的住处,以利刃抵住小厮咽喉,冷道:“我问你,魏王近日可曾见过什么人?”
那小厮本就胆小,被周夜的气势震慑,浑身发抖,连忙如实供述:“殿下近日与韩大人见过几次,每次都在书房密谈。”周夜闻言,眸光锐利,记下小厮所言,又叮嘱其不可泄露今日之事,便悄然离去。
他知晓魏王书房守卫森严,硬闯定然不行,便又乔装成送炭的杂役,推着一车木炭,趁着白日府中人员繁杂之际,混入魏王府邸。他一路小心翼翼,避开巡逻的守卫,悄悄靠近书房,却不料,魏王早已察觉周夜在暗中行动,这才故意让小厮泄露假消息,引周夜入局。
周夜刚靠近书房窗下,便听四周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数十名侍卫从暗处涌出,手持利刃,将他团团围困。“大胆刺客,竟敢擅闯侯府!”为首的侍卫大喝一声,挥剑便向周夜刺来。周夜神色一凛,迅速抽出腰间短刀,奋力抵挡,身姿矫健如豹,刀光剑影间,接连击退数名侍卫。可侍卫人数众多,且个个身手不凡,周夜渐渐体力不支,肩头不慎被一支冷箭射中,箭头穿透衣衫,鲜血瞬间染红。
他咬着牙,强忍着肩头的剧痛,奋力杀出一条血路,却不敢恋战,趁着混乱,踉跄着逃离魏王府邸,一路奔至自己隐居的小院。抵达小院时,他轰然倒地,肩头的箭伤血流不止,意识渐渐模糊。
次日清晨,韩朝雨正坐在窗前,对着府中账册蹙眉沉思,俞嬷嬷匆匆走进来,语气急切地禀道:“姑娘,不好了,周护卫他重伤卧床,听说肩头中了箭,正性命攸关!”
韩朝雨心头骤然一紧,手中的纸页悄然滑落,须臾间愣了神,起身便往外走,声音略有几分颤抖:“俞嬷嬷,快带我去见他!”
周夜的小院极为僻静,只一间简陋的茅屋,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草药味。韩朝雨走进茅屋,一眼便看见躺在床上的周夜,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唇口干裂泛白,双眼紧闭,肩头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愈发憔悴,往日硬挺的身形,此刻显得格外单薄。
韩朝雨快步走上前,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眼底泛起泪光,嗓音哽咽:“周护卫……”心底的愧疚与担忧交织,泪水终究忍不住滚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周夜缓缓睁开眼,眼底蒙着一层虚弱的迷蒙,看清眼前的人是韩朝雨,骤然一僵,想要挣扎着起身行礼,却被韩朝雨按住。“别动,你伤得这么重,好好躺着。”
俞嬷嬷端来温热的汤药与干净的布巾,韩朝雨亲自接过,小心翼翼地扶起周夜,让他靠在床头,她舀起一勺汤药,吹至温热,轻轻递到周夜唇边,轻声道:“喝点药吧,喝了药,伤就会好得快些。”韩朝雨的语气满是关切,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你怎么会伤得这么重?是不是为了查我父亲的案子,才去冒险的?”
周夜垂眸,避开她的目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肩头的疼痛让他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强忍着,维持恭敬的语气:“属下无能,未能护好姑娘,还让姑娘费心了。属下只是不小心与人起了争执,与大人的案子无关,姑娘不必挂心。”他刻意隐瞒了查探魏王、被人围困的事,不愿让韩朝雨再为自己担心,也不愿让她觉得自己鲁莽草率。
韩朝雨看着他苍白的神色,以及强装坚强的模样,心中愈发心疼,不再追问。她知晓周夜的性子,沉默寡言,凡事都藏在心里,总不愿让她分忧。她舀起汤药,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喝下,药汁顺着他的唇角滑落,她便用干净的布巾,轻轻为他擦拭干净,眼底满是关切之意。
喂完药,她又拿起布巾,蘸了温水,轻轻为他擦拭脸颊和双手,“你一定要好好养伤,不要再轻易冒险了。”她轻声说道,“复仇之事,可慢慢寻机,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周夜躺在床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她指尖的温柔、话语中的关切,肩头的疼痛仿佛都减轻了几分。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不禁动容,却依旧克制着,不敢与她对视,生怕自己眼底的情愫泄露,怕这份不合时宜的心意,会给她带来烦忧。他只能低声应道:“属下遵命,姑娘放心,属下定会好好养伤,尽早恢复。”
韩朝雨又陪了他许久,叮嘱俞嬷嬷好生照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周夜缓缓闭上眼,那份深埋心底的爱慕与愧疚,交织着翻涌不停,肩头的剧痛,终抵不过心底的酸涩。
次日午后,韩朝雨再次前来探望,手中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她亲自下厨熬制的小米粥与几碟清淡的小菜,还有几包上好的疗伤药材。“周护卫,我给你带了些粥和药材,你今日感觉如何?”她走进茅屋,将食盒放在矮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周夜已经醒了过来,靠在床头,神色依旧苍白,见韩朝雨前来,刚刚想要起身,却被韩朝雨按住:“不必多礼,好好躺着就好。”她舀起温热的小米粥,递到他唇边,“这粥熬得软糯,你喝点,补充点体力。”
周夜顺从地喝下粥,温热的粥滑入腹中,暖意顺着肠胃蔓延至全身,也悄悄融化了他冰封已久的心。他抬眸,目光落在姑娘的脸上,只见她眼底带着淡淡的青痕,显然是昨夜未曾休息好,却依旧强撑着精神来看他,眼底的担忧毫不掩饰。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来,一心只想着为主人复仇,偏执地想要扳倒仇家,却忽略了身边最该守护的人。上次姑娘被暗杀,他未能在身边保护,已是失职;如今,他又因自己的鲁莽,陷入险境,让姑娘为他忧心忡忡,这绝非主人所期望的,也绝非他的初心。
那一刻,心底的执念悄然松动。他看着韩朝雨温柔的眉眼,若是因此让姑娘陷入危险,若是让她日日忧心,即便最终为主人昭雪,又有何意义?
“多谢姑娘挂怀,属下好多了。往后,属下不会再这般鲁莽,定会好好护着姑娘,不再让姑娘为属下担心。”
韩朝雨闻言,唇角微扬,轻声道:“我信你。”
暮色垂落,满城灯火次第亮起,沿街酒旗随风轻扬,铺户檐下灯笼摇摇灼灼。韩朝雨自周夜居所走出,游月紧随身侧,登了小轿,缓缓往侯府归去。
半路,韩朝雨轻声开口:“奔波大半日,倒觉腹中有些空乏,不妨寻处食肆,略填些吃食再回府。”
游月闻言立刻应声,连忙掀帘吩咐轿夫停驻落轿,眼前是一间临街老字号食肆,二人寻了处清净座头落座,店家上前躬身问询,韩朝雨遂点了几样时令小菜,一碟凉拌银丝芥菜,一碟煎炊饼,一盘糖蒸山药,再加一碗温热鲜香的清润莲子羹。
主仆二人相对而坐,游月轻声叹道:“周护卫身上的伤,当真看着触目惊心。”
韩朝雨语气带着一丝浅浅嗔责:“他此番太过鲁莽,不顾惜自身安危,实属不该。”
游月道:“周护卫是一心为了姑娘……”话说至半途,她骤然醒悟,连忙收住话音,自知多言失度,连忙垂首敛眉,不再多语。
韩朝雨如何不懂她未尽之言,又何尝不知周夜待她一片赤诚。她淡淡转开话锋:“江湖人行事,向来干脆利落,不拘小节,心性本就与寻常人不同。”
游月缓缓道:“奴婢早前听府中老仆闲谈,当年侯爷怜周护卫孤苦无依,将年幼的他接入侯府收养,却素来严苛至极,自入府起,便日日晨昏不辍苦练武艺,日日破晓起身扎马步、练拳脚,暮色沉沉仍在演武场挥刀习剑,寒冬酷暑从未间断,稍有差池,便是严苛责罚。”
她微微轻叹:“这年复一年的打磨,硬生生练出他一身坚韧筋骨,和远超常人的隐忍毅力。他看似心性坚韧如铁,可奴婢总觉得,他外表看似冷硬寡言,内里却最是温热柔软,赤诚重义,但凡侯爷与姑娘所需,他永远义无反顾,倾尽所有。”
韩朝雨静静听着,眸色愈发温润柔和,轻轻颔首。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