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受伤

沈回从北境回来的第三天傍晚,师父的信到了。

送信的是一只青色的纸鹤,穿过清心殿的窗缝落在师父手边,翅膀上的灵力已经散了大半,像是飞了很久。师父拆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出了清心殿,往清霜峰走。他到的时候沈回正在案前翻那卷旧籍,右臂的袖子卷到肘弯,指尖压着霜沉的解毒之法那页。师父把信放在他面前的案上。

沈回低头看信。信很短,字迹工整,写了两行:“云辕上神三百年前确未闭关,据传其于北境祭坛借骨未成,反受反噬,至今下落不明。其座下有一人仍活动于下界,名不详,特征为右腿微跛。”

右腿微跛。

沈回抬起眼看着师父,金瞳在暮色里微微发亮。他把信叠好收进袖中,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您说的那位仙界旧识,还说了别的吗。”

“只说了这些,”师父说,“但他提了一句,说云辕上神当年选中的祭坛位置,和那卷竹简上的‘长生’是同一个地方。”

沈回站在门口,风从竹林那边穿过来吹着他的衣摆。同一个地方。云辕上神在那里借骨失败,反噬死了,而那个人死之后,他留下的东西还在暗处被人翻出来重新用。他转过身看着师父:“那截骨玉脊骨,也是借骨的一部分?”

师父的眉头皱了一下:“骨玉脊骨是借骨仪式的引子之一,把被借骨之人的修为和根骨先抽出部分封存在外物里,等仪式开启的时候再一并渡过去。你看到的那截脊骨,应该是云辕上神三百年前留在那里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那截脊骨还在原地,说明三百年前借骨仪式没有完成。有人想重新启动它。”

沈回站在门槛上,风吹着他散落的白发,那截骨玉脊骨被掩回土里的画面浮上来,暗色的骨面缠着黑色的丝线,像一颗还没睡醒的种子。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出了清心殿,踩着灵气掠向灵田的方向。暮色已经沉了,田边没有人,瘦高弟子不在,田埂上空空荡荡。他落到田埂上蹲下来看了看之前瘦高弟子拔草的位置,土层被翻开过的痕迹还在,但已经被人重新填平了。他拨开浮土看了看底下,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神识铺开扫了一遍灵田周围,在灵田和执事堂之间的小路上捕捉到一道浅浅的灵力残余,方向是往后山的。他顺着那道残余追了过去,穿过一片矮林,远远看到一个背影正沿着后山的小道快步往前走。

沈回跟了上去。没有用灵气飞,踩着落叶和碎石无声地靠近,保持着约莫二十丈的距离。那个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速度始终不快不慢地往前走。走了一段之后沈回发现方向是往后山浅沟去的——那个他探到遮蔽术法的地方。他的脚步放得更轻了,灵气压到最低,像一片贴地的影子滑过树丛和草叶。

那人走到浅沟附近的时候停了下来,蹲下身拨开一丛枯草,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翻看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转身。他转过身的时候直接面对着沈回的方向。沈回在他转身的瞬间身形一晃,落在五丈外的一棵矮松旁边,金瞳在暗处微微亮着。瘦高弟子看到他之后没有慌,也没有跑,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开口:“沈回。”他认识他。沈回看着他,那道残余的灵气痕迹一路把他引到这里,他蹲下去摸出来的东西像是早就放在那里的。

“你在等人。”沈回说。

瘦高弟子把手里那东西亮了一下——一枚令牌,铜制的,边缘刻着一道细纹,和沈回之前在二长老暗格里翻到的那枚样式相近,但不是同一块。他把令牌收进袖中,往前走了两步,矮松的影子从他身上滑过去落在沈回脚边:“我等的不是你。”

他话音落地的瞬间,沈回身后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缝,一道身影从暗处扑出来,裹着暗色的灵力直取沈回后心。沈回偏身躲了要害,但那道灵光擦着他的左肋划了过去,衣料裂开一道口子,血沿着腰侧的皮肤往下渗。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半步,右手撑着地面稳住身体,左肋的伤口洇出一片深色。

扑出来的人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身形不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面容模糊在暗影里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微微反着光,一眨不眨地落在沈回身上。他没有追第二刀,就站在原地,像在等他站起来。沈回撑着地面站起来,金瞳落在那个灰色人影脸上,那个人依然没有动,像一截枯木插在夜色里,呼吸压得极低,周身没有明显的灵力波动。沈回的右臂在他站起来的时候微微僵了一下,那道毒在方才灵力冲撞的瞬间被牵动了,正像一根细微的弦在他肘弯内侧慢慢绷紧又松开。

瘦高弟子站在矮松旁边看着他们,手里那枚令牌已经收进了袖中,没有插手,像是在等什么事情结束或者开始。

灰色人影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一点沙哑:“你身上的东西,快到时候了。”

他握着短刃的手垂在身侧,没有举起来。沈回看着他,左肋的血顺着衣摆往下滴。他在想这个人是谁。右臂的毒是从他闭关之前就种下的,云辕上神三百年前就已经死了,这个人如果是云辕上神的旧部,那他在替谁做这件事。毒是云辕上神种的,借骨是云辕上神计划的,但云辕上神死了三百年了。三百年里是谁在继续维持这毒不散,是谁重新翻出了那截骨玉脊骨,是谁在峰里安插了人。那个人不在他面前,这个人只是来传话的。

灰色人影没有等他开口,往后退了一步,退进矮松旁边的阴影里:“你来找我,不如去找埋骨玉的地方。”他转身走了,步态稳,脚步很轻,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瘦高弟子看了沈回一眼,也转身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林地深处,脚步声很快就被夜风盖住了。

沈回站在原地没有追。右臂的血滴在地面上,左肋的伤也在渗,他站着喘了两口气,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枚令牌——方才灰色人影退走的时候,那枚铜令牌从瘦高弟子手里脱了手,落在了他脚边的枯叶堆里。他捡起来看了看,边缘的纹路和之前那枚一模一样。他把令牌收进袖中,转身往回走。

走到清霜峰山脚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下来。右臂的血已经浸透了半截袖子,左肋的伤被衣料粘住又扯开反复了几次。他走到洞府门口的时候看到隔壁石室的灯亮着,门半开了一条缝。他正要推自己洞府的门,身后的石室门忽然开了。陆问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碗面冒着细细的白气。他看到沈回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目光从沈回左肋洇透的衣摆移到沈回右臂被血浸透的袖口,手里的碗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他侧身让开门口,把药汤放在旁边的架子上,转身去取干净布条和清水。沈回没有走进去,在洞口蹲下来喘了一口气,靠着石壁坐在地上,右臂搁在膝上。

陆问端着清水和布条蹲在他面前,把他的右臂轻轻托起来放在自己膝上,用清水冲洗伤口边的血渍。沈回侧着头看着他,少年的眼睛盯着那道伤口,嘴唇抿着,眉心拧在一起,呼吸很浅但指尖在微微发抖。沈回看着他的侧脸,想起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去找埋骨玉的地方。”那截骨玉脊骨是借骨仪式的引子。如果能把它毁了,借骨的仪式就启动不了。他闭上眼,在脑子里重新描了一下北境废墟的地形。

“不深。”沈回说。

陆问没有接话,低着头把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用干净布条一圈一圈裹好,打结的时候手指有些不稳,打了两回才系紧。然后他把沈回左肋的衣料轻轻掀开看了一眼,又拿布条裹上,动作比方才更轻了一些。沈回睁开眼,看着自己右臂上的伤被裹得妥帖周正,布条的边角被小心地掖了进去,每一层都平整地叠着没有褶皱。他想起来方才那个灰色人影退走时转身的动作,步态稳,脚步轻,没有明显的外撇或拖沓,和师父信中描述的“右腿微跛”对不上。

那个人不是信里的人。

沈回靠着石壁坐着,把这句话和方才的事放在一起想。灰色人影不是云辕上神的旧部。那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说那句“你来找我,不如去找埋骨玉的地方”——他在引他去那条路上。他又看了一眼蹲在面前正在收拾布条和清水的陆问,少年低垂着的后颈和发尾,他的后背微微弓着,像一片覆着薄霜的细叶,安静地蜷在药汤升腾的白气里。

沈回看着那片后颈和白气中的轮廓,看了许久。陆问抬头的时候他移开了目光,但收回的手在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在那只端着药汤的、冰凉的手背上覆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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