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落在凹陷地边缘的时候天刚亮透。晨雾很低，荒草上挂着露珠，他蹲下来拨开那些枯草和浮土，那截暗色的骨玉脊骨还在原地，表面缠着一层极淡的黑气，在晨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蹲在骨玉前面看了一会儿。灰色人影说的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你来找我，不如去找埋骨玉的地方。”如果灰色人影想引他来，那他就来，但他不打算把骨玉留在这里让别人再动它第二次。
他把右臂的袖子卷到肩头，露出整条手臂。骨玉上那些暗色的丝线感应到他的灵气，已经开始动了，像蛰伏的东西被惊醒了。他用左手握住骨玉的一端，整条骨玉表面的黑气猛地翻涌起来缠上了他的手指。他的右手抬起来，掌中凝出金剑，朝着骨玉和地面连接的位置一剑劈了下去。剑气劈中的瞬间骨玉颤了一下，地面裂开一道细纹，骨玉松动了一寸。第二剑劈下去的时候骨玉周围的土崩开了，整截骨玉从土里翻出来落在沈回手里。
他的手被黑气缠住的一瞬间，右臂肘弯的毒猛地炸开。冰凉的刺痛从肘弯内侧顺着经脉往两头扩散，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肉里。他咬着牙没有松手，左手握着骨玉，右手把剑插进土里撑着身体。右腿跪在地上，整个人弯着腰，白发的发梢垂下来扫过尘土。他没有出声，额角的汗沿着下颌滴在荒地上，很快就□□裂的土吸干了。那层黑气顺着骨玉和他的手掌接触的地方往上渗，和右臂的毒汇在一起缠成一股暗色的东西沉在经脉里。他跪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那股刺痛慢慢退下去，才撑着剑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骨玉的左手。骨玉表面的黑气已经散了大半，暗色的骨面露出来，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骨玉不重，但握着它的时候他感觉右臂那层毒安静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把骨玉用外袍下摆裹好背在身上，把剑收好，转身走。走到荒原边缘的时候他停在一条溪边，蹲下来洗了洗手上的土和血迹，又把右臂的袖子放下来遮住那层若隐若现的暗纹。水很凉，冲过皮肤的时候他感觉不到什么了。
回到宗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当空。他在山门外落下来，把骨玉换到左肩上扛着，右臂垂在身侧尽量显得正常。走到清霜峰的时候他看到陆问正蹲在洞口洗草药，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瘦瘦的小臂，水珠顺着指尖滴在石阶上。沈回放慢了步子，把左肩上的骨玉往里收了收，让外袍的下摆遮住它的轮廓。
陆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沈回脸上，然后扫过他全身——衣摆上有土和暗色的痕迹，右臂垂着，左肩上扛着一个被袍子裹着的长条状的东西。他的目光在那个长条上停了一下，没有问，低下头继续洗手里的草药：“粥在案上。”
沈回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进了洞府把门虚掩上了。他走到案前把骨玉放在案面上，外袍揭开的一瞬间，骨玉表面的暗色纹路在日光下微微亮了一下。他把它翻转过来看了看，整截骨玉比埋在土里的时候更润泽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他右臂的毒在骨玉靠近他的时候又安静了一些，那种被压住的沉钝感更明显了。
沈回坐在案前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陆问还蹲在那里洗草药，背对着洞府，瘦瘦的背影被日光笼着。他退回案前坐下来，把骨玉翻到背面，在骨玉内侧看到了一排极浅的细纹，细小得几乎看不清楚，排列整齐。他用指尖描了一下那排细纹的位置，和他右臂毒发时经脉里乱窜的灵气方向有几分相似。他合上眼入定，灵气从丹田升起来探进右臂。那层毒还沉在那里，但骨玉里的东西涌进来之后，它确实不一样了——它碎成了更细更散的东西，不再是一整块冰贴在他的经脉壁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散后还没来得及重新凝起来。
他睁开眼看着案上的骨玉。骨玉里的东西和他右臂的毒在相抵。他不知道这种相抵是暂时的还是会长久，但骨玉现在在他手里了。
陆问在门口敲了两下门框：“粥放案角了，我回去了。”沈回没有抬头，听着外面轻而碎的脚步声走远，然后站起来走到洞口看了一眼隔壁石室的门已经关了。
当天夜里沈回等到隔壁的灯灭了，才把骨玉从案上拿起来放在膝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旧疤安安静静地躺着，他合上手掌握住骨玉的一截，闭上眼。灵气从丹田涌出来探进骨玉内部，穿过去的时候他碰到了一些东西——碎屑一样的，零散的，像是人的修为被打散了之后残留下来的渣滓，零零碎碎地嵌在骨玉的孔隙里。他的灵气掠过那些碎屑的时候感觉到一种极淡的熟悉感，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很久以前在哪里碰触过类似的东西。他收回灵气睁开眼。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侧耳听了一下隔壁的动静，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极轻的呼吸声。他回到案前坐下，把骨玉横放在案面上，犹豫了一息，然后把它推到了案角，站起来，轻轻推开了隔壁石室的门。
陆问蜷在石榻上睡着了，被子一半盖着一半搭在床边，脸侧着压在枕头上，呼吸匀匀的。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少年面孔照得清清楚楚。沈回在门口站了片刻，走进去，在石榻边上坐下，把骨玉放在自己膝上。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他右臂的毒和骨玉有反应，骨玉里那些零散的碎屑和某种他感觉熟悉的气息都和陆问有关。他伸出手，把陆问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只手轻轻抽出来，摊开在掌心里。
骨玉接触到陆问皮肤的一瞬间，沈回看到陆问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梦里被碰了一下。骨玉表面那些细碎的暗纹开始流动，像水一样沿着骨玉的表面往陆问的方向滑过去，从他的指尖渗进去。沈回的灵气同时探了进去，跟着那股流动一起走，穿过骨玉内部那些零散的碎屑，裹着它们慢慢推向陆问的经脉。
陆问的呼吸变了。从匀匀的变成更沉更深的，像被什么东西托着往深处去了。他的手指在沈回掌心里蜷了蜷，但没有醒。沈回低着头看着那些暗色的碎屑从骨玉里涌进陆问的指尖，沿着经脉往上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烫。沈回感觉到他手背的温度从凉变温，再慢慢变热。然后他看到陆问的轮廓开始变了——少年瘦削的肩膀在衣料底下慢慢撑开了，下颌的线条从柔和变得分明了一些，骨节和轮廓都长开了一点，整个人从蜷着的一小团慢慢舒展开来，变得更长了一些，肩宽了一些，手指也更长了一些，原本瘦瘦小小的身形此刻已经变成了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月光照在他脸上，下颌线条和鼻梁的轮廓比方才深刻了许多，已经是一张青年的面孔了，闭着眼睡着，呼吸沉而匀。
沈回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握在沈回掌心里，骨玉表面的暗纹已经流尽了，整截骨玉变得灰白暗淡。沈回把它放在案角，低头看着陆问睡着的样子，那层骨玉里渗出来的东西正在他经脉里安静地沉下去。他做完了这些，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洞府。他在案前坐下来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旧疤还是安安静静的，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刻它又微微发热过。
第二天早上沈回在案前坐了一整夜，天刚亮的时候他听到隔壁石室的门开了又关，然后有脚步声走到他的洞府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沈回抬起头的时候看清了门口站着的人，窗外的晨光从那人身后漫进来，在他肩头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身形高了，肩膀宽了，面容也完全不同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像在井边第一次看见时那样。
“师尊，”陆问站在门口看着他，声音和那张面容都变了，低了一些也厚了一些，但那道视线依然和昨天一样，“我好像长高了。”
沈回看着那双在晨光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嗯。”
陆问站在门口，晨风从他身后穿过来吹动他垂在肩侧的碎发，他停在原地没再往前。过了一会儿他垂下眼睛，像一只刚抖开翅膀的年轻鸟，轻轻呼吸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进石室，把门从里面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