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问在石室里待了整整一上午没有出来。沈回坐在洞府案前翻那卷旧籍,字行扫过眼底但没有真的落进去,他听到隔壁偶尔传来脚步声和翻动东西的声响,没有过去看。快到正午的时候石室的门开了,陆问走出来站在门口,午后的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明亮的光里。
沈回抬起头看他。陆问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种洗得发白的弟子服,但肩膀处比昨天撑得满了一些,袖口显得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他站在门口微微垂着眼,没有像从前那样缩着肩,但也没有往前多走一步。
"衣服短了。"沈回说。
陆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把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是有点。"
"去执事堂领新的。"
陆问应了一声"是",垂着眼站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昨天沉了一些:"师尊,我昨晚身上的变化……是您做的吗。"
沈回看着他,没有否认:"骨玉里的东西本来就是你的。六百年前有人从你身上抽走的,我只是把它还回去。"
陆问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像是在重新认识这双手:"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口井,还有一只手伸过来。"他抬起眼看着沈回,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那只手上有血。"
沈回坐在案前没有动。他看着陆问站在门口的日光里,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和六百年前在荒村井边看着他的时候一模一样。旧疤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躺了六百年,陆问梦见了它。
"是你。"陆问说,语气很轻,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但不敢说得太重。沈回没有接话。陆问也没有再追问,他站在那里看了沈回片刻,垂下眼行了一礼:"弟子去领衣服了。"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昨天稳了一些。
沈回坐在案前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旧疤安安静静地躺着,不烫也不痒。
下午的时候沈回出了洞府去了书阁一趟。他在二层靠里的书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把几卷关于借骨仪式的旧籍抽出来翻了翻,在其中一卷里找到了关于"骨玉分离"的记录。卷册上写着:"借骨之前,需先将目标之骨血精气分出部分封存于器物中,待仪式时再行引渡。器物与目标之间具有天然感应,若器物靠近目标,则封存之物会自动回归其主,此过程不可逆,器物将于回归后变为凡物。"灰白暗淡的骨玉脊骨躺在案角,验证了这句话。
他把那卷旧籍合上放回去,转身下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师姐。她站在书阁门口,手里拿着一卷东西正要往里走,看见他停了一下:"你右臂怎么了。"
沈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袖子完好什么也看不出来。他没有回答,师姐看着他片刻也没有追问,把手里那卷东西递了过来:"我在院墙根底下捡到的,用石头压着,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沈回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字迹陌生,写了三行字:"骨玉已归,毒已解半。还有一半毒附于骨上无法剥离,须下毒者亲手解。北境祭坛三日后重启,你来的话,毒就清干净。"
沈回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抬起眼看着师姐。师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谁放的。"
"不知道。"
师姐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门。沈回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开口说了一句:"你去的话,叫上我。"沈回没有回答,走出书阁往清霜峰走。那张纸条上的字他看了三遍,毒已解半,还有一半须下毒者亲手解,北境祭坛三日后重启。他回到洞府在案前坐下来,把纸条摊开在案面上又看了一遍。灰色人影退走时那句"你来找我,不如去找埋骨玉的地方"和这张纸条连在一起了。骨玉已经还了,下一步就是去北境走一趟。
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走近,在洞口停住了。陆问站在门口,新的弟子服已经换上了,袖口和衣摆都合身,他手里端着一碗茶走进来,放在案角,退了两步站定。他的目光落在案面上那张摊开的纸条上,没有多问,站了片刻才开口:"师尊三日后要出门吗。"
沈回抬起眼看他。陆问站在案前,新的弟子服穿在身上比旧的那身合适了许多,他的目光落在沈回脸上,没有追问也没有说"我跟你一起",就那样安静地站着等一个回答。
"嗯。"沈回说。
陆问垂了一下眼,没有再问,行礼之后转身走了出去。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弟子这几天把药圃的活收一收。"
沈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洞口的光里。陆问那句"弟子这几天把药圃的活收一收"不是要跟他去的意思,只是说他这几天会把该做的事做完。沈回没有拦他,也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案面上的纸条,把它折好收进袖中和那只草环放在一处。然后他合上眼,灵气涌向右臂,那层毒还沉在那里,附在经脉壁上像一层细密的霜。他睁开眼。掌心的旧疤还在,不烫了。他翻过手掌把疤盖在案面上,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隔壁石室里细微的动静——脚步声、衣料摩擦的声响、什么东西被放在木架上的轻响。那人在自己石室里走动,在新长开的轮廓里重新熟悉自己。
第三天夜里月光落在清霜峰的石阶上,隔壁的石室门已经关了有一会儿了。沈回在案前坐着,骨玉已经还回去了,毒解了一半,陆问也醒了。明天天亮之后他去北境走一趟,剩下的那一半毒该清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