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一瞬间，白景梦看见了那双湛蓝色的眼底有很复杂的情绪在流动，但只是一瞬间，明媚的灯火在臣茗的眼眸里微烁，他看起来依旧那么风轻云淡，和往常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没什么差别。白景梦觉得自己刚才看错了。
“你是谁？”
头顶有声音传来，是翎的诘问，问谁？问......好像是在问臣茗？
白景梦讷了一刻，回头给翎解释，“他是我......”
“在下是流自城灵溪谷白氏白致远宗主的座下弟子臣茗。”臣茗俯身作揖，“是来接我师弟的。”
“啊，是是是，”白景梦连连点头，笑着打哈哈，臣茗一步上前，伸手扣向白景梦的手腕，翎本能地揽过白景梦后退了一步。
臣茗的手尴尬地停在空中，“请问......这是何意？”
“呃......那，那个......”白景梦也很懵逼，他挠挠脑袋，看看翎，又看看臣茗，觉得场面十分尴尬，翎向来不是如此不讲礼数的人，别说不予应理，这莫名其妙的后退一步，翎是更不会做的。
“他，他是我发小，我俩一起长大的，是好兄弟。”白景梦只能揣摩着以为翎把臣茗和君寻当成同伙了。
“小时候他对我特别好，我受伤了都是他拿的灵药给我。”白景梦解释说。
“是吗？”翎皱眉，看了白景梦好一阵子，白景梦肯定地冲着他点脑袋。
“所以......他是哥哥的......朋友？”翎皱着眉问，依旧没看白景梦，目光上下打量着臣茗。
“是的，是的。”白景梦继续点脑袋。
翎没有再说话，看了会儿臣茗，微微眯起了狭长的狐眼，他依旧把白景梦揽在臂弯里，模样就仿佛小动物护食。
“别介意啊，臣茗，我朋友这人儿挺，挺不爱说话的。”白景梦懒得挣脱，心知翎也是好意，毕竟上盈城的事也才过去没多久。他本来想说翎一向如此，接着笑哈哈地打会儿圆场，可他的身体不想对臣茗说谎，话到嘴边时却变成了翎不爱说话。
因为翎对于颜蕴和兰凌而言，确实是个不爱说话的角儿，对吧？
“无妨。”臣茗淡淡道，白景梦抱歉地笑笑，还好臣茗对这些一向不在意。
“诗讣先跟我走。”臣茗说，“流自白氏的子弟正在鹊梁桥边放花灯。”
翎眉间一抽，“师傅？”
“不不不，那是我的小字，诗词歌赋的‘诗’，言卜‘讣’。”白景梦回身对翎解释，顺口道，“翎，我们要不要一起过去看看花灯？鹊......”
“我说的是诗讣你，没有他。”臣茗打断白景梦，“待我与诗讣向其他弟子告了别，便即刻出发回流自城，今晚我就护送诗讣连赶回流自城灵溪谷。至于他......”臣茗瞥了翎一眼，回问道，“诗讣难道是想带着一个外人回灵溪谷吗？”
“没没没没有。”白景梦心虚，他之前确实这么做过，“我我我......可是我好不容易来次云芳诶，臣茗。”
“是被人骗过来了吧？”
“也不全......”白景梦瞅着臣茗黑得不能再黑的脸色，他惦念起门规又记起自己和颜蕴打赌的事。“对对对，是被人骗过来的。”白景梦张口道，确实是被人骗过来的，他当时不是输了颜蕴一泡尿程吗？
白景梦疯狂点头，心说自己一定要表现出被人强行带来的模样，日后解释时好能多出一份身不由己。
“该是如此。”臣茗点头，“所以今晚我会连夜护送诗讣赶回流自城灵溪谷。”
白景梦还在点头，猛地一惊，赶紧又摇头。
“不，不了吧。”白景梦说，“我还想......不是，我，我是说我还有事，需要多留几日，而且灵溪谷里也没我什么事儿，不必......不必如此着急回去吧......”
“流自城可是诗讣的家，回家如何不好？云芳城乃万妖之城，诗讣若在此地发生闪失，我如何与宗主大人交代。”
白景梦赶紧摆手，他听懂了臣茗纯粹是在担心自己，“没有那么严重，我和翎从北城城口走过来，一路上人也好妖也罢，甚至还有鬼......大家相处得挺都融洽的。”
“如果发生闪失呢？”
“欸，不会不会。”
“万一发生闪失呢？”
“怎么可能？真不会，你放心好了，只要你帮我保密一下下，之后我一定尽快会灵溪谷。”白景梦连连摆手。
臣茗眼见白景梦不听劝，直接逼前了一步，翎直接揽着白景梦后退，可这一刻，臣茗突然抬起了头死死盯着翎，翎的动作一顿。
四目相对，湛蓝色的眼眸，乌黑色的眼瞳。
“你护得住他么？你只会害了他。”臣茗一字一顿地说。
白景梦能明显感觉到翎僵了一刻，他的后背靠在翎的身上，话音落下的一瞬，翎微微地抖了一下。他没能明白翎这样的人为何会被臣茗的话吓唬住，明明那么厉害，能仅凭一人之力把君寻吊起来爆锤。在白景梦的意识里，君寻一直是个很厉害的人。
“跟我回去，诗讣。”臣茗一把扣住白景梦的手腕。
白景梦没有动，臣茗凝视着他的眼睛，“倘若诗讣发生闪失，我于宗主如何交代？我与宗主如何是好？”
“可是在这里能有什么闪失......”白景梦小声地辩解。
“那禁令呢？门规呢？”臣茗逐渐加大手里的力气，“禁令有定严戒诗讣离开流自一带，宗门有规，非毕业子弟不得出流自一带，诗讣不记得了么？”
白景梦眼角一抽，手腕被握得生疼，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都要充血了。
“可我......并不是特别想回去。”白景梦别过脸，不去看臣茗，只是很诚恳很诚恳地说，“我输了别人一个约定，我说好了要和他一起去云芳秘境的......”
臣茗抬头看向翎。
“不是他不是他。”白景梦解释说，“是颜蕴，臣茗你见过的，除了他还有兰凌，我们仨都很想去云芳秘境看看，那是多少宗门子弟一生的向往，我也......”
话说到后面，白景梦渐渐不吭声，他确实不想违背门规和禁令，也确实不想惹宗主生气，他还记忆尤新着小时候练字帖的事，宗主那冷漠的眼神，其实那个时候，他甚至感觉宗主会因为一个没练好的字贴要了他的命。
可是他还是想去云芳秘境，或许有几分违背各不深交的初心了，他......他想和颜蕴、兰凌还有翎一起去云芳秘境，和所谓的伙伴们一起在云芳秘境里历练，人生能有多少个伙伴？能出多少次远门？他不知道，所以很珍惜这个机会，仅仅是和谁一起历练这本身对于每个人而言都是足够珍贵的回忆。
“可那里面有多危险你不是不知道！你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臣茗应该是生气了，即使面上漠无表情，但声音却不低。
白景梦被震得一抖，悄悄瞄了一眼，又把视线挪回地面，“可是，可是臣茗......”
事到如今，白景梦终于看明白了，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臣茗升入宗主的入室弟子后，两个人能谈说的话题越来越少，表面上是因为相处的人不同了，做事风格不同了，但其实最本质的区别就是臣茗很优秀，而他只是个废物。
废物和天才怎么能做好哥们呢？他说话你看云，你说东他听西，两个人根本没办法交流，他做过的事去过的地方到达的高度是你望也望不到的，更别说推心置腹侃侃而谈一些叨叨话了。
他没有做过狩猎妖兽的很难的揭单任务，也没有外出过去解决流自城附属周边的困难，没有具体完成过某件大事，也没有来过云芳秘境历练，虽然是因为来云芳这件事被宗主禁止了。
白景梦太不努力了，直到现在都没有办法好好控制灵力的强弱，所以自己才会和臣茗之间隔出距离。他在原地打转，而臣茗没有办法去理解他那些小小的小小的，对于任何一个优秀的人来讲都算不上是愿望的执念。
白景梦小声地说，“可是人生啊......人生哪有那么多四年，我不想到死都从未都没有去过那里......”
人生哪有那么多巧缘啊......臣茗猛地一顿。
白景梦没有发觉，目光放在地面。
“那你跟我走，”臣茗打断道，“宗主那边我会去说，但你得跟我走。”他看着白景梦，认真严肃地道，“不是和别人，是和我，和我一起进入云芳秘境。”
白景梦愣了一刻，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和我一起进入云芳秘境。”臣茗又重复了一遍。
翎忽然一巴掌拍开臣茗，揽回白景梦的手腕，把白景梦整个人都包在臂弯里，“你不用担心，我会护着他。不管是在云芳秘境还是世上的任何地方，在任何人面前，我都会护着他。我以我的生命起誓，护他此生周全。”
“你？你如何能护住他？你如何护得住他？”臣茗再次扣住白景梦的手腕，“诗讣跟我走。”
“那你呢？你又如何能护住他？”翎把白景梦包得更紧了。
臣茗昂然地仰起头，翎也正看着他，两个人久久地对视，都漠无表情，好像下定了决心到死也不要放手。宇古文庙的钟声响起，三川河的河面有涟漪荡开，身旁有行人你推我攘，市集比之前更加喧闹了，好像是有什么余兴节目开放，欢呼和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
臣茗看着翎的眼睛，他缓缓地说。
“可你忘了，事因是谁吗？”
“砰”的一声巨响，头顶有金红色的烟花炸开，翎的瞳孔骤然紧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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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旧人归思（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