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集市门口人来人往,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对瑶宇庭拨了拨铃。
“四哥。”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戴着棒球帽,看起来跟瑶宇庭很熟的样子,“来取外卖啊?”
瑶宇庭点点头,分了根烤串给她,顺便问了嘴:“让你们签合同的事儿,是不是都有意见来着?”
“你这话说的。”姑娘笑了声,“村子里的老人都看着你长大的,谁还能真对你有意见啊?就是还没想通,再给点时间吧,不是这一天两天的功夫。”
“我知道他们怎么想的。”瑶宇庭没掩饰,“瑶村讲规矩,我么,老一辈眼里我就是那个不守规矩的刺头。”
瑶宇庭话说的直白,姑娘也就没再和稀泥,压低了声音说:“大叔公说,公祠是老祖宗歇灵的地方,几百年的规矩,清净最重要。现在你要把机器、外来游客、还有大喇叭带进祠堂,那是惊扰祖先。四哥,公祠长辈不点头,村里的地你就动不了,这事儿太硬了,你别跟族里闹僵了。”
瑶村讲家风讲德行,讲祖宗规矩不能动,条条框框框着人,传下来一套又一套道理和教条。这是几百年不变的东西,现在瑶宇庭想打破它,要辞旧,要立新,其中有多少是真的祖宗道义,多少是动了别人的利益,瑶宇庭说不清,只知道这事儿不容易。
瑶宇庭吃完烤串,把签子折断扔旁边垃圾桶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瑶村要想活下去,不伤筋动骨是不可能的。”
姑娘答应着,说店里还有事要忙,赶紧骑车走了。
这两人自顾自聊得投入,走得稍远了些。
韩书臣在旁边拎着空签子等候,听到“规矩”、“祖先”之类的字眼,不由地想起昨天来的路上见到的牌坊和功德碑,那些深色的、厚重的石头,像是祖宗的教义,无声地束缚着这里的每一个人,也包括瑶宇庭。
“韩医生,等久了吧。”瑶宇庭跨上摩托车,车把手上还挂着两个饭盒。
韩书臣很有分寸地岔开话题,调侃道:“瑶村没有外卖员吗,点了外卖还要自己来取?”
“村里老人和小孩居多,年轻人能回来开个海鲜店就不错了,谁还肯去送外卖啊。”瑶宇庭看了下时间,“现在正是上客点,集市人多,民宿客人在外面玩一天了点外卖吃,我反正没什么事就跑两趟呗,当锻炼身体了。”
听上去还挺忙的,韩书臣让开一条路:“那我就不耽误四哥做生意了。”
这声“四哥”喊得,瑶宇庭都不好意思了。
“嗐,韩医生、韩主任……那都是村里人叫着玩儿的,您可别这么喊。”瑶宇庭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怎么着,你现在回去吗?回去你就等我五分钟,我顺道载你一截儿?”
韩书臣没打算这么早回去睡觉,刚刚在集市的时候,他听说很多渔民会在晚上赶海捉海鲜,感觉很有意思,还想要去看一看。
瑶宇庭听了之后说:“赶海没这么早的,起码要九点之后了。先跟我回去,我带你去赶海。”
瑶宇庭都主动说了,韩书臣也不好再拒绝。
他在外面等瑶宇庭,没多久,对方提着三四个打包盒快步从集市走出来。
瑶宇庭把打包盒挂在车把手上,摩托车就一个头盔,他让给韩书臣。
韩书臣左手接过来,掂了两下,蛮重的:“我第一次骑摩托车。”
瑶宇庭把车转了个方向,先坐上去,回头笑道:“是我骑,你坐。”
韩书臣戴好头盔,长腿一跨坐在瑶宇庭身后,脚搭着边上踏板:“你这车挺酷的。”
在北城的时候,韩书臣有时下夜班,无人的街道上能碰到年轻人飙摩托车,那些人玩的车就像瑶宇庭这辆,很帅很拉风。
瑶宇庭伸手把韩书臣头盔的面罩扒拉下来:“韩医生喜欢?我可以借你玩玩。”
韩书臣的腿很长,支起来快顶到瑶宇庭的肋骨:“难学吗?”
瑶宇庭半个身子侧着,对着韩书臣扬起了嘴角:“韩医生心脏手术都做的了,摩托车有什么难的。不难,不会骑自行车都能骑摩托车,有空我教你。”
说完他整个人往前一趴,转动把手:“走了。”
摩托车“蹭”地蹿出去了,风猛地灌了进来。
瑶宇庭这辆车改装过,没有扰人的声响,这让韩书臣可以沉浸地享受被风洗礼的感觉。
韩书臣一直是一个规矩的人,从小到大,在家里是规矩的孩子,上了学是规矩的学生,进了医院,他更是个恪守医德的本分医生。他规矩了三十三年,只有他自己知道,曾经他喜欢做医生,不仅是因为救死扶伤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成就感,更是因为,他喜欢面对那些生命中未知的挑战。那些无法用标准化流程记录下来的疑难病症,那些脱出医学论文研究之外的复杂病例,都是让他热血沸腾想要征服下来的领地。
如同现在,肾上腺素在短时间内急剧飙升带来的阵阵战栗,使韩书臣瞬间迷恋上了这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他几乎是发了疯一样的渴望失控,并且想要掌控这些让他沉迷的乱序,然后再亲手将它们一一拨回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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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民宿了,瑶宇庭的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瑶宇庭把车停在民宿门口,胳膊肘搭着车头,扭过身去看韩书臣。
韩书臣摘下头盔,就这一段路,他的头发已经被厚重的头盔捂潮了。韩书臣轻轻甩了下头发,温和的面目因为这一层潮湿的水汽而显出几分性感来。
瑶宇庭觉得纳罕,多看了韩书臣一眼,问道:“刺激吗?”
韩书臣诚实回答:“挺刺激。”
瑶宇庭笑了声,把车子停好,招呼韩书臣把外卖放浪人钱庄桌子上。
“你在这儿等我。”瑶宇庭从冰箱拿饮料给韩书臣,“喝矿泉水还是……”
韩书臣问道:“有汽水吗。”
冰箱里各式各样的饮料都有,透明的瓶子封好,瓶子上干干净净的,一张标签也没有。瑶宇庭把汽水放韩书臣面前:“我们家的招牌,北纬十八度。”
给完汽水瑶宇庭提着外卖就跑了,韩书臣打开瓶子,凑上去闻了闻,一股清新香气扑鼻而来,低头尝上一口,入口初时一阵酸涩,碳酸在舌尖上跳动,继而蔓延开淡淡的甜味。
酸酸甜甜的青梅汽水,是琼州岛的夏天。
韩书臣很喜欢这个味道。
民宿里种了很多花,还栽了两棵桃子树,树上挂着星星灯。
韩书臣拎着汽水走过去,发现树上结了很多桃子。
瑶宇庭送完餐,趴在楼上的栏杆边:“明天我就打算摘桃子了,来帮忙吗?”
韩书臣循声仰头:“这么高,怎么摘啊?”
瑶宇庭指了一下旁边:“那有梯子。”
他“蹬蹬蹬”跑下来:“汽水好喝吗?”
韩书臣看了眼手中的透明玻璃瓶,手指在瓶身上敲出清脆响声:“好喝,特别琼州。”
“哈哈。”瑶宇庭往“浪人钱庄”走,“韩医生喝酒吗?”
职业原因,韩书臣很少喝酒,他摇了摇头:“不太喝。”
瑶宇庭手往吧台上一撑:“什么时候想喝了告诉我,我给你调更琼州的。”
韩书臣坐在瑶宇庭对面,跳出医生和病人的身份之外,他发现瑶宇庭像是一个魔盒,打开它,里面是令人惊喜的宝藏。
韩书臣有了几分兴致:“现在方便吗?”
瑶宇庭也没犹豫,冲韩书臣勾勾手指:“跟我来。”
“浪人钱庄”并不止眼前看到的这么大,往里走一些有一片画着椰树的帘子,掀起它,后面竟然是一个小厨房。
瑶宇庭说:“这是我的私人厨房,平时很少有人来,除了我就只有店里两个帮手。”
厨房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各种厨房用具摆放得十分整齐,有一面墙上摆满了各色的玻璃瓶,有纯色,也有花色,看起来非常壮观。
察觉到韩书臣的视线,瑶宇庭解释说:“我有一点小癖好,爱收集空瓶子。”
韩书臣凑近看了看,点头说:“很有意思。”
厨房是半开放式,有一截半延伸出来的小吧台,台子上有用透明瓶子插着的水培花。
花边上是一个小型冰箱,瑶宇庭打开来,又从里面取出两个没有标签的玻璃瓶子。
韩书臣好奇道:“这些瓶子都没有贴标签,你怎么知道拿的是什么。”
瑶宇庭转过身背对着韩书臣,调酒的用具都放在上面的橱柜里,他伸长手臂去拿,身体被动作延展得很修长,他的背心被带起来,露出的一截腰上还有未干的汗渍。
“就是不知道才有趣啊。”瑶宇庭拿到杯子,双手撑在吧台上对韩书臣说,“神秘的、未知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才会让人忍不住想有下一次。”
侧面墙上五彩的玻璃瓶在瑶宇庭眼中折射出奇异的光,韩书臣怔然的间隙里,瑶宇庭拿过酒瓶,直接上嘴咬掉了瓶盖。
瑶宇庭是很正的那种长相,帅得很正,可咬瓶盖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坏,劲劲的。
“神秘的、未知的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
瓶盖掉落在吧台上的声音太大了。
“让人忍不住想有下一次。”
这时瑶宇庭“哈哈”笑了两声,说道:“被我骗了吧。”
韩书臣疑惑地抬起眼。
瑶宇庭指着那些玻璃瓶盖说:“你没发现这些瓶盖的颜色都不一样吗。”
韩书臣神情一松,失笑道:“我真的以为你也不知道。”
“那我店就该关门了。”瑶宇庭手上一块毛巾,转着圈擦着杯子,“其实那话说的也没错,对客人来说,确实要保留新鲜感,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些新鲜感都是人为创造的。”
韩书臣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瑶宇庭开始调酒:“那你干嘛告诉我,我不要新鲜感吗?”
“你是新客人,我就算告诉你了,你也不知道我下一次拿不同颜色的饮料给你代表的是什么味道。”瑶宇庭挤了下眼睛,“而且你想要新鲜感有的是,随时来找我,保证你喝不到重复的口味。”
瑶宇庭在杯子里放了冰块,倒了酒,又加了透明汽水,看起来很简单的搭配,不要几分钟就调好了。
喝之前,韩书臣问:“这杯酒叫什么名字?”
瑶宇庭抽两张纸巾擦桌子,闻言勾唇一笑。
韩书臣低头抿了一口。
火热的触感在口腔中爆烈开来的瞬间,他听见瑶宇庭带着笑意说——
“For one 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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