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而言之，那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两位皇兄知道，父皇也知道。那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见他对我动怒。”

“那日下着大雨，他让我出去跪着。他身边的太监看着我长大，不忍心，一遍遍求他，他还是无动于衷。皇兄也去求情，最后是病重的母后听说了，叫人去给父皇传话，才将我接回她的宫中。 ”

“那晚她对我说了许多，说大夏开国以来历代帝王登基，无一不是血雨腥风，手足相残，父子相残。这些我都知道，但远没有她亲口说给我听时那般沉重。她说，她不愿看到这些。”

“几日之后，她便故去了。直到她走，都没能再走出那座宫殿，连外祖父家都没回过。”

“她走的时候让皇兄发誓要护好我，我在殿外都听到了。轮到我进去时，她拉着我的手说，让我不要羡慕皇兄，说我有最珍贵的自由。”

他说到此处停下来，神情忧伤，沉默良久，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我那时本就不甘心，又失去了母后，一时之间觉得这皇宫里已经没有我留恋的人与事了，很想离开，机缘巧合就溜了出来。”

叶明溪想将他从伤感的回忆里拉出来，于是故作轻松地接过话茬：“原来如此，原来公子还有这样一段传奇的往事。”

随即想到什么，又轻声道，“你母后说得没错，自由就是最珍贵的。”

她的目光落在小院中，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她曾在这里冥想，晒药，煮茶……日复一日，过着寻常又快活的日子。

“我从前一直在这里自由自在地活着，拥有了这份自由，便不觉得它有多可贵。直到我去了京城，进了那座皇宫，才越发明白我要自由。”

“但比起身在何处的自由，我更在意的是按自己的意愿活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惧他人的眼光与世俗的期待。我只是我自己，只做让自己欢喜的事。”

谢聿风静静听着，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待她说完，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脸轻轻埋在她颈窝，声音低而温柔：“明溪，一生有你，夫复何求。”

与她相识，真是这辈子最大的幸事了。

叶明溪靠在他温热的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觉得心安。

真好啊，他一直在。

她忽然想到什么，抬眸看向他：“我们在一起，陛下那边……毕竟，你是有封地的亲王，我是有兵权的大将军的女儿。”

谢聿风听出了她话里的担忧，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会的，有我在。更何况，我已经跟他说了，我会舍了这亲王之位。往后世上只有谢聿风，没有璟王。”

“你……”叶明溪微微一怔，从他怀里直起身来，眼神复杂，动容间透着几分意外。

谢聿风看着她，下一瞬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笑着道：“别太感动了，现在就以身相许啊，聘礼我还没准备好，请小姐再给我些时间。”

好了，感动暂停。

叶明溪脸上的担忧还未褪去：“他毕竟是皇帝，伴君如伴虎，你同他说得这般直白，他没有动怒吗？”

谢聿风轻叹一声：“我当时哪管得了这些。我的眼线说你在含章殿足不出户，吃不好睡不好……看你被困在那里，我也不好受。”

“那日我在皇兄那里看到了叶将军给他的信，见他有些动摇，便趁热打铁，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赌他的一念之间。”

“如果当时赌输了呢？你也亲眼见过瑞王被他猜忌……”叶明溪心有余悸。

谢聿风温声打断她：“没有如果。只要你不愿意，无论如何我都会带你走。”

他顿了顿，定定地看着她，“为了你，我也可以不做臣子。”

这番话深深触动了叶明溪，当然也有些后怕。

只听他接着道：“我当时见你暂且无虞，我也了解皇兄，便想给他一些时间。我相信他能做出正确的决定，这样对大家都好。”

叶明溪也轻叹一声：“我知道。我当时也有一瞬间想过干脆一走了之，用剑术杀出去算了。可我离开了，我的家人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那晚你让我帮你传话给瑞王，是想到什么主意了？”谢聿风忽然神色有些不自在。

“我想问问他们中毒的事，看看能不能从这里寻个转机。不然你以为我找他做什么？”

谢聿风这才恍然：“原来如此。”

叶明溪没有理会他拖长的尾音，接着问：“连你也不知吗？这两件事之间定有关联。当年在瑞王府，我无意探究这些皇家密辛。到了宫里想知道，又没机会打听了。”

谢聿风压低声音：“我也是近日才从瑞王那里得知，给皇兄下毒的是张贵太妃。给瑞王下毒的，是皇兄。”

闻言，叶明溪一怔，半响才低声道：“此毒对人的损伤极重，瑞王你也看到了，这辈子怕是再不能提重物了。陛下当年虽解毒及时，却已伤了根本，一旦劳累过度，身子便愈发虚弱，即便是寻常小病，也比旁人恢复得慢许多。”

谢聿风神色微沉：“张贵太妃出生将门，性情强势，入宫后宠冠六宫。自母后病重起，她便逐渐掌了实权，行事也愈发无所顾忌，手段狠辣。她一旦下毒，必然是没想给人留活路。”

“我后来回想，当年我闹着要去西川，父皇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可能也有她的功劳吧。父皇宠她，却也防着她。”

叶明溪忽然道：“我想去西川，我还没去过。”

谢聿风眼睛一亮：“这还不简单，我们明日就出发。”

“倒也不用那么急，我还想与父母多住些时日。”

“你想住几日，十日够不够？”

“好。”

“到那时，就由本公子带你走遍西川的山山水水。”

二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欢喜。那样轻，又那样满。

随即垂眸吻在一起。在这个装满他们少年回忆的小院，又添了一抹温柔。

这几日叶明溪住在将军府，一家人难得团聚，每日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玉城也恢复了往日的繁华，叶明溪拉着谢聿风上街闲逛。说是她带他，实则哪家酒楼的菜最合口味，哪间铺子的点心最好吃，他比她还门清。

他们一路吃一路买，叶明溪也为几日后的西川之行添置了几件衣裳。

直到天黑，二人才回到将军府。谢聿风刚进门便收到谢聿昭的密信，他打开信，面色渐渐沉下去。

一旁的叶明溪见他神色不对，问道：“出什么事了？”

谢聿风看向她，一脸凝重：“皇兄要亲自去北境。”

叶明溪还不知道宣王谢景弘的事。谢聿风将西凉王宫的发现说与她听，谢聿璋回京复命时，已一并代他将那封密信递到了谢聿昭手中。

叶明溪沉吟片刻：“只凭那枚扳指，恐怕没法直接指认他通敌。陛下可有对策？”

谢聿风道：“瑞王会先行前往北境。皇叔好不容易拿到主帅之位，定然不会再拱手让人。他不会安心等着瑞王回去复职。”

“皇兄已命人暗中搜查他通敌的证据，只待他露出破绽，便将他拿下。只是事关重大，他毕竟是皇室宗亲，又手握兵权，所以皇兄准备亲自去北境。”

叶明溪已听出他话里的未尽之意：“你定是想做些什么，对不对？去吧，西川我们以后再去。”

谢聿风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歉意：“明溪，对不住。你放心，等这件事办完，我一定带你回西川。”

“你想去护着瑞王？”二人一贯默契，叶明溪已然猜到他要做什么。

谢聿风颔首：“是。如你所说，他是大夏难得的一把好刀，他如今……”

“此番凶险，他需要我。若皇叔伏法，北境还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接任主帅，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叶明溪沉吟一瞬，道：“陛下是微服前往，随行的人手想必不会太多。以防万一，我与你同去。”

谢聿风顿了顿：“皇兄已命叶将军派人在北境以西三十里处待命，也定会安排人手在暗中护他周全。你不想见他也无妨，他的安危不必挂心。”

叶明溪笑了：“本小姐是怕事的人吗？他想当个好皇帝，我愿意帮他。”

谢聿风笑着认错：“好好好，小姐心怀天下，那我们同去。”随即抬手摸了摸她乌黑的长发。

叶明溪问：“那先去京城？”

谢聿风颔首道：“我们要尽快启程，今晚就出发，如何？”

叶明溪应下，二人快马加鞭赶回将军府，她向父母与两位兄长辞行。

叶朔也收到了要西北军接应的密信，对她的决定并不意外，只叮嘱她一路小心。

酉时，他们出发前往京城。

第三日晚间，二人分别在京郊与皇帝、瑞王会合。

瑞王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车外的顾屿说璟王来了。他刚睁开眼，就见那年轻公子毫不客气地上了车，坐在他对面，还翘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