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忆琉在一个靠旅游业营收的小县城长大,这个地方最有看点的旅游项目是城北的古镇,所以城南的琉璃瓦房相对来讲几乎称得上是无人问津。到苏忆琉大学毕业那年政府决定拆除城南那成片的琉璃瓦房,改为古镇相关的文创项目。
也是那一年,刚刚从警校毕业的苏忆琉接到了她警察生涯里第一个任务,但也是苏忆琉人生里的最后一个任务。无论成功与否,活在这个世上的都不会再是苏忆琉,她要么成为烈士陵园里一块无名墓碑下埋葬的骨灰或警服,要么改头换面抹除自己存在的所有痕迹变成另一个人。
在上级给她用于考虑是否答应的那一周里,苏忆琉惊讶于自己没有像宣誓时那样视死如归的答应。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她不信任自己的演技,没有决然赴死的勇气,更不能确定自己能否完成任务套出情报将毒贩一网打尽。第八天她回到警局,似乎仍然没有作出选择,但她给出了回答。
她的回答是我接受。
是的,是我接受,而不是我愿意。她不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这样的勇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接受,或许这甚至不算是一个选择。但她还是接受培训,编造假身份,亲眼看着自己从小到大的痕迹被抹除变成一个混完高考拿到文凭开始混街头的市井少女。在设定里她某次和毒虫老肖搭上线,开始和他一起做“生意”,然后被一层一层介绍给上级,最后混到虎哥身边的心腹。
说来容易,但仅仅是第一次见到虎哥就花了她两年时间,更别提做到心腹这样的位置。老肖因为有暴露风险已经撤退,但也染上毒瘾在戒毒所度过下半生。而苏忆琉的过去在慢慢消失,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离苏忆琉这个身份越来越远。她几乎夜夜梦魇,梦到自己暴露连累更多同僚,自己被毒贩剥皮抽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梦魇里偶尔穿插故乡的琉璃瓦房,她坐在四季常青的柳树下读一本堂吉诃德。
在骑士小说已经不再流行的今天这可能是大部分人看过的唯一一本骑士小说,梦里的苏忆琉穿着校服,也许是逃课也许是休息时间偷闲。她想自己何时能有主角那样近乎愚昧又可怖的勇气?然后穿着校服的苏忆琉想起来,她早已不是高中生了。
但她没有选择醒来,她继续在梦里逃避,手里的书变成一本在学校里流行的网络小说。
她在太阳东升时睁开眼,一切还和昨天一样。
也许这样的日子还有很久,也许明天任务就会收网,也许明天她就会暴露。没人知道明天什么样。
苏忆琉被一盆冷水泼醒。
头发湿哒哒的黏在脸上,有少量水进入她的鼻腔,她仍然被绑在木头做成的十字架上,痛苦的张开嘴攫取空气。
她要死了。她接受这件事。正如多年前她接受这个任务一样。她不愿意,但她只能接受。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虎哥手里抡着甩棍,“条子什么时候收网?”
“那我也最后告诉你一遍,”苏忆琉抬起头,用伪装了几年、与她本人截然不同的那种市侩语气说,“老子不是条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甩棍抡在她的四肢上。她的左臂骨折,被绑在十字架上的这个姿势难以维持,她一卸力左臂就传来锥心刺骨的痛。苏忆琉只能费力把重心全部放在右手,二十四小时处在半梦半醒的迷茫状态。她痛得睡不着,却也不清醒。虎哥离开时关了车库门,她除了白天的一条光缝,什么也看不到。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条光缝与黑暗更迭几次。她迷茫里听见外面有嘈杂声音,仅存的理智判断应该是毒贩转移。苏忆琉终于落下一滴泪来,不知道眼泪砸在哪里。她回顾前半生,好想拷问自己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可她接受了。人生没有反悔的余地。
警笛声刺耳,铺满整个世界的光让她忍不住闭上眼。
苏忆琉最后选择回到老家,在景区做普通工作人员。
她的左手伤势很重,多年后仍然不能活动自如。腹部被击打,肾脏破裂一个险些摘除。腿上也有骨折伤,好在最后恢复的不错,除了梅雨季会有经久不衰的疼痛。不幸中的万幸,毒贩还没有来得及用上最终手段,她没有步老肖的后尘。
言纪不忙时会来看她,景区的工作清闲,苏忆琉能迁就也就迁就了。他们没有关系,苏忆琉只想独身,言纪的工作不方便。数年卧底生涯留给她的除了一身旧伤以外,还有戒不掉的烟瘾。她的假背景里一个早早辍学的社会女生十几岁学会抽烟,卧底培训里有一项就是这个。苏忆琉抽的不多,一天五六根,多了不到一包。言纪也抽,工作压力大,他为数不多能找到的不犯法的排解方式就是吸烟。两人最常见的活动就是在酒店或者苏忆琉家里,打开厨房油烟机一人一张凳子吸烟聊家常。
苏忆琉早就褪去那股伪装的市井气息,在生死线上徘徊过,她现在冷漠又疏离,随时做好准备扔下一切重新开始。她在医院和同僚确认过落网的是不是虎哥全部势力,但谁敢保证真的没有漏网之鱼?谁敢保证接下来的人生没有任何意外?苏忆琉的父母在她卧底期间以为女儿失踪伤心过度都已去世,她现在无牵无挂,逼迫自己和一切只保有最表面的联系,轻轻一扯就能断开。言纪不敢看她的眼睛。
言纪没有见过那么平静的眼睛。像一潭死水。
他们最后也很少联系,苏忆琉不怎么关注娱乐圈的消息,言纪这个名字像高中毕业时一样,再一次默默淡出她的生命。只是这一次没人会再挑起联系,彼此永生永世不会重新出现。
苏忆琉依然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但万幸也没有见过仇人。她一直依靠景区微薄的工资和政府相对比较丰厚的补贴生活。
她仍然梦到城南早已不复存在的琉璃瓦房。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