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娥婷婷立于如璧的台阶上,静静地望着月碎,眼里平静无波,似乎有透出一丝悲悯。月碎被她的情绪感染,不觉间战斗的意气也慢慢平复下来。
可体内的那股寒气似乎是要与这种悲悯对抗,又越发尖锐,脱离了月碎的控制,在他体内愤怒地横冲直撞。
月碎再一次跪倒,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恍惚中,他感到自己被一个宽厚温暖的身影抱起,那人自他后心传入一阵温暖,寒气终在这温暖中瑟缩成一团,逃到到月碎体内一个看不见的角落去了。
恒娥担忧地看着在床上睡得正香的月碎,叹了口气,喃喃道:“母亲果然趁我视察他体内情况时进入他的身子了。月碎与母亲都为神树所生养,同根同源,与我不同,母亲的灵魄进入他体内自然难以查探。若没有绸兰和沁桃舍身请缨替我试出月碎的桂网绝技,怕是把神界、天下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母亲。桂网绝技以纯阳功力推行,虽然月碎尚未练成,也并未下杀手,但母亲的至阴灵魄如何经受。我的母亲,果然意不在兴族,而在复仇!只是复仇让女儿来替您做便可,为何又让这份痛苦承接到月碎身上呢?”
一个雄浑而带着几分愠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竟瞒了我这么久!我早知道常曦必定留有后手,只是自我重回神界一切尘埃落定,多年来我族虽受天宫弹压,但终归情有可原。你不说,我便也不问。你每当月相剧变时总得忍受身心折磨,谁知道常曦竟将灵魄暗藏于你身。若非常曦与你血脉相连,这等强大的灵魄早晚损伤你的灵智。更何况,她的灵魄还算得上灵魄吗,只能说是执念—不,怨念罢了!”大羿迈进房内,为防吵醒月碎,刻意压低了声音。恒娥没有回头,但她清楚大羿的眼睛里一定喷射着熊熊怒火。
恒娥听到“怨念”二字愤然起身,回头厉声道:“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你知道为什么月族如今寸草不生吗?天宫说是缺少阳光普照,难道真当如此?月族之人都为木灵之身,本体均为桂树,若要使四季如春繁花遍地,即使缺少阳光,也难不倒我们。月族如今寸草不生,是因为每一寸月族领土都浸透了我族族人的血。如今月族领地上的每一株桂树,就是他们本人。你只想蒙上眼睛继续在巴国过逍遥日子,却又如何懂得母亲死在我怀里时的锥心刺骨?!
看到大羿惊诧的面容,恒娥意识到了自己失控的情绪,她定定心神,又道:“月碎是我族新兴之人,他必定要完成兴族的使命。上一代的仇恨,不该施加在他身上。我不明白母亲的用意,但若要逼她出来,月碎必定灰飞烟灭。我会以血作引,暂时封印月碎体内母亲的灵魄。你若觉得不妥,跟太白金星那老秃瓢回天宫找你的好兄弟,拿回彤弓素矰,做你的大将去!”
话说到最后,竟带上了几分赌气的口气。
大羿不禁哑然失笑,上前轻轻搂住她,在她耳边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你看,我不是一口回绝了那”老秃瓢“吗?帝喾又算什么好兄弟了?那早是前尘往事了。至于大将,说到底也不过是帝喾的一条走狗,我又甘心做一条走狗?而彤弓素矰,我早已发誓不再使用,要是天下再有能使用彤弓素矰的——”,说着,大羿将恒娥的身子扳向熟睡的月碎一方。
恒娥讶然:“你要将彤弓素矰传给月碎?可他不是有穷族族人,如何使用?”
大羿微笑:“彤弓素矰不一样,只有真正想要使用他的人才能使用。你若要复仇,我陪你。你说的对,月碎担负着兴族的重任,我们必得等他具备这样能力后方才行动,鱼死网破不是好事。唯一的问题在于常曦……”
恒娥脱身出来,拍拍大羿的手,道:“替我护法吧。“
她站起身,大羿立起月碎的身子使他盘腿坐下。恒娥也盘腿坐在月碎身后,抽出腰间小刀,划开右手中指,在月碎后颈滴下一滴血,右手再按住那滴血,左手暗捏法诀,闭上眼睛开始做法。
月碎发现自己在做梦,但他怎么也醒不过来。他在无边无际的云雾中穿梭,却始终找不到出口。突然前头不知从哪里伸出了一条锁链,他便想也没想,就顺着这条锁链走了下去。
锁链很长,好像没有尽头。正当月碎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前方有一人背对着月碎牵起了这条锁链。这人转过身来,面向月碎,原来是一位粉面含春的美妇人。她的长相与恒娥颇为相似,举手投足散发着深沉的幽怨。那锁链突然迅速收紧,将这美妇人全身束缚,使她动弹不得。她仓皇跪倒,眼神凄楚不知望向何处,默默呼唤着恒娥的名字。
美妇人遂定睛看向月碎,道:“你就是月碎。娥儿到底还是发现我了,你瞧,这锁链就是来找我的呢。娥儿不让我利用你报仇,她说你是月族的希望。哼,月族何来的希望?喾眼睁睁看着曦和屠杀我族族人,如今他们化为桂树,永生永世都只能在月宫忍受无尽的苦楚寂寞。娥儿怎么会把你看成是希望?月族族人如今只剩百来人,如何复兴,如何强盛?你不是希望,你是神树赐给我族的一柄最好的剑!娥儿以为我只想杀曦和,哼,她还是太软弱,我想杀的,是整个天宫!登龙公主必会存活,天劫到来之时,天宫一个也逃不了!你被娥儿和吴刚的软弱教坏了,我这就给你看看曦和是如何让月族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她美丽的面容扭曲起来,满头青丝疯狂的生长,从发端滴下鲜血,每一滴落到地上都长成了一株桂树。云雾不知什么时候散去了,天地昏暗,远处挂着一轮血红的月亮。她眼珠转红,青丝瞬为白发,桂花凋零桂树枯萎,血月放大,映射出了月族族人惨死的画面。只见血月上出现了十万天兵天将,为首的是带着快意笑容的曦和,他们右手持火炬,左手捧着盛有铁水的金刚葫芦,朝着月族族人扔去、泼去。震颤灵魂的惨叫声和哭声乍起,月族领地上满是残肢断臂。月碎看到陪伴自己成长的七位长老与曦和、恒娥以及恒娥其他的十一个姐妹围坐在神树附近,形成桂魄阵。桂魄阵中心的神树发出圣光,波及领地内的族人,消减了他们的痛苦,他们在圣光中纷纷化为桂树。那圣光又逐渐凝聚为一把剑的模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天兵天将中的曦和。曦和冷笑一声,从袖中甩出一片镜光,那把剑的大部都被反射了回去,唯有小部射入曦和的身子。曦和只是眉头稍皱,望着回射的光剑,笑意更深。曦和大喊道:“常曦,你也尝尝我失子的痛苦!”那光剑径直朝着恒娥射去,常曦一跃而起,替恒娥挡下了光剑。在光剑刺入常曦身子的一刻,画面瞬灭。血月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月碎为族人惨死的恐怖画面和战斗的惨烈所震悚,浑身发抖,忘记了身处梦境之中,他发自本能地顺着来时地铁索后退,有些无力地边退边说道:“登龙公主活不下来,天劫必定易时。月族遭受屠杀不意味着要去屠杀别人。月族可能素来被神界之人轻视,但我族虽只有百来人,假以时日必能复兴。您说错了。”
常曦无视锁链的桎梏,她拖着曳地的长发,向月碎爬过去,她冲月碎大喊:“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我如何不恨?如何不恨?”
在常曦即将接近月碎时,她身上的锁链放出剧烈的银光。常曦痛苦地大喊起来:“娥儿!不,不要!娥儿!”锁链勒进了她的皮肉,减缓了她爬行的速度。她终于在痛苦中停止了爬行,缩成一团。
锁链的银光大涨,盖住了常曦的身影,遮去了血月。
银光的源头出现了恒娥和一高大男子的身影,他止住后退的脚步仔细看去,最终睁开了眼睛。
月碎便这样开始了他在巴国的生活。
醒来后,他没有告诉恒娥他在梦中看到了什么,只说他记不清楚了。恒娥似乎并没有完全放心,大概是怕常曦的灵魄给他留下什么后遗症,她便安排了月碎每日一服安神药。月碎不久便正式拜大羿为师,练习箭法。
他很快习惯了在巴国的生活,与绸兰沁桃的误会也解开了。他常常与吴刚通信,不觉间三年过去了。
那个恐怖梦境虽然从未淡去,但他最近已甚少想起了;那股寒气也在月碎身体内消声遁迹。
最近,吴刚来信提及一则传闻:“登龙公主自进入离水后就不知所踪,但据说有土地公似乎在人间瞥见了她。你在人间可多注意这方面的消息。天帝已派杨戬下凡搜索了。”
月碎合上信笺,脑海里撞入桂魄殿飞檐之上那个光彩夺目的身影。她还活着?月碎想,不论是对神界抑或月宫,她活着都不是好事。但月碎本着一种奇异的心态暗暗想,她不应当就这样死去。
门庭外传来钦原鸟的呼唤,是大羿催促他去山顶修行了。
月碎朝钦原鸟吹了声口哨,从窗户中一跃而出,一头扎进重峦叠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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