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碎不知不觉在桂叶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他似乎感受到有一股冰冷而似曾相识的气息从眉间渗入身体循环了好几个小周天,随后又依稀听闻一男一女窸窸窣窣的谈话声。循环过后那股冰冷的气息温和起来,沉重起来,消散在他的血肉之中了。月碎虽然被这股气息冷得一惊,却并没有产生任何危机感,反而卸下了防备,放松全身肌肉,任思绪再度陷入沉沉的虚无之中。
月碎是在群鸟洋洋盈耳的欢鸣中醒来的。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待视线逐渐清晰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一幅画。这幅画描绘了一对男女于神树下成婚,月族族人围绕神树欢歌乐舞的热闹场面。画中的男子身负神弓,画中的女子额间悬挂一只弯弯宝月,手上戴着缀满桂花的镯子,想是大羿与恒娥无疑了。月碎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处于一间中等规模的殿宇内。月碎暗想,这里定然是大羿与恒娥在人间的栖身之处了。
他起身在室内观察殿宇内的布局,浏览各样物件。他发现全身的衣服都已经被换过,自己随身的桂木箫管和月宫信物也安安静静的躺在床沿的柜子上,堂内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可口的小菜,还冒着热气。
月碎闻到饭菜香味,肚子立马开始咕咕叫。他猛地想起自己身为神族,本可以不用进食,平常只根据喜好来选择吃或不吃。可是他实在是饿了,便顾不上多想,在圆凳上坐下,环顾四周无人,开始不顾礼仪地狼吞虎咽起来。
有了食物的摄入,月碎恢复了精神,头脑渐渐清晰起来,再细细思索身体情况的变化,便联想到睡梦中那股侵肌刺骨的寒气。那股气息最终融入月碎的血肉中,一定来自月族高手。那一定是恒娥,恒娥此举究竟何意呢?月碎保持着进食的动作,悄悄查探身体内部情况,可一切似乎都安然无恙。
正当他思索之际,“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了,走进来两个佳人。她们二人一高一矮,一个丰满一个瘦削,都只在头上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长相颇为相似,都身着浅黄衣衫,衣角都绣着桂树枝。高瘦的那位女子冰肌玉骨,神情淡然超脱,如同山中溪流,使人一见忘俗;丰满的那位女子面若桃花,眉语目笑,风情万种。
月碎连忙放下筷子,向她们俩行礼致意。正打算开口询问一二,那位丰满女子嫣然一笑,媚眼如丝,绕着月碎转了一圈,将他从头看到脚,方掩口悠悠道:“月碎弟弟好客气。我们俩是替人打下手,来引路的。”
说到这里,她迈出一步,盈盈向月碎行礼,她身后的那位女子面无表情,也随着行礼。
丰满佳人道:“我是沁桃,她是绸兰。你已到达巴国了,恒娥姐在等着你,快随我们来吧。”
月碎点点头,刚迈出一步,却发现身边的空间扭曲抖动,落英缤纷,芳草鲜美,一时视野内皆是漫天飘零的桃花花雨。月碎一时被这奇景迷了眼睛,而刹那间,所有飘零柔软的花瓣聚成锋利一片,抽成如平常刀剑大小,裹挟着一股劲风,直直朝月碎面门劈来。沁桃的声音在桃花瓣后传来:“月碎弟弟,且让姐姐们试一试你的本领,莫怪姐姐出手狠辣了。”
那桃花瓣以万钧之势破空而来,‘哧“的一声将某物钉在地上。沁桃满以为得手,稍稍探查后,却发现只钉住了一片桂叶。她冷汗冒起,再在阵内探察片刻,发现月碎狼狈地跌在十丈之外,而他在危难之际竟借着桃花剑的劲风在十丈外播种了一粒桂树种子,注入神力促其成长,移影转神,只留下一片桂叶受这桃花剑的一击。
月碎在匆忙间移影转神,在十丈外摔得七荤八素,待他爬起,场景又转到某处幽谷。暗无天日的幽谷深处,却有一朵白净的兰花隐隐发出白光。不知从何处又飞来了一群群白色的蝴蝶,它们展翅翩翩,如同乌漆墨黑的长夜里踽踽独行的白色幽灵,在默然之中不知不觉夺走你的心魄。蝴蝶携兰花幽香而来,月碎未曾来得及掩上口鼻,双脚一软,跪倒在地,蝴蝶的身影也开始模糊。他摸出身上的桂木箫管,吹出一段清朗乐声,那蝴蝶的瞬间乱了,又马上膨胀变大,与兰花一同放出刺眼的白光,朝月碎飞来。月碎索性封闭五感,闭眼吹奏,吹完一曲,月碎感到威胁消失,便睁开了眼。
而他睁眼之后,却又到了另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秘境之处。他停止呼吸,闭合心神,在地上摸索片刻,摸到几片触手柔软的花瓣。他用手指探索花瓣上的纹路,注入一丝神力,惊觉这仍是桃花瓣。他突然发现,自己脚下的土地突然黏稠起来,自己正被一朵从其中生长出的兰花层层严严实实地包裹着,而那几片桃花瓣从他的手里猛地脱手出来,与其余地上的桃花瓣一同融成一把尖利光滑的匕首,轻轻搭在月碎的脖子上。兰花的幽香立时罩住月碎全身,月碎在幽香中出现幻觉,脸上露出绝望的神情,他朝虚空伸出手,脸庞朝上,眼眸有点点波光闪动
月碎的身形定住了。
秘境之中,有一弯明月从苍茫云海间滑出一个小角,如镜的刀面反射出沁桃和绸兰走进的身影,如水月光披散在她二人的肩头。沁桃走在前,她换上冷酷的面容,道:“姮娥姐一直称道的月宫月碎就这点本事,前面那些倒是让他耍了点小聪明逃掉了,虽然用上了移影转神,可他却不知道啊,天下没有任何的移影转神逃得过妹妹这招“芳意兰裹”。姮娥姐要他来执掌巴国行宫,可没那么容易。“
绸兰眼神转深,道:“姐姐过奖了,若没有姐姐的“桃花觅影”我又怎么找得到他的所在。
沁桃微微一笑,道:“我们俩联手,就算他尽得月宫亲传又如何?”
此时,从天际传来一声轻笑:“二位姐姐玩够了吧!”
绸兰和沁桃大惊失色,对视一眼,忙运起护身功法,同时在阵内细细搜索起来。
那弯明月整个从涌动的云海中浮现出来,从缺涨到满,明镜高悬,那满月之中有一个黑黢黢的点逐渐增大延伸,竟是一段桂树枝在从月亮上伸长过来,。一段桂树枝出现后,整面月亮都开始生长出无数的桂树。这些桂树疯狂地生长开花,桂花的芬芳冲淡了兰花的气味,不一会儿,整个天地间都盈满了桂花馥郁的清香。
凛凛月光牢牢定住绸兰与沁桃的身形,最高的那段桂树枝上出现一个白衣少年的身影。他坐在一根桂树枝上,一脚垂下,一脚踏在树枝上,锋芒逼人。他背后是一轮硕大的圆月,由于背光的原因,他面容的轮廓看不分明,唯有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月碎厉声道:“绸兰姐姐的芳意兰裹确实了不起,竟连神族的移影转神都能克制,可惜我不是吃两次亏的人,而芳意兰裹只能对真身起作用。那兰花里的不过是月光交织成的幻影罢了。沁桃姐姐更是令我刮目相看,没想到已经脱离本体的桃花瓣留下的印记与真身连接如此紧密。两位姐姐玩玩尚可,言语中对我月碎不敬,我不在意,但似乎是对月族功法稍有看轻。我月碎最容不得别人说月族半点不是,遇到月族的事情就锱铢必较。两位姐姐离成神只差一步,月碎今日倒是要做个坏人,挡一挡姐姐们修神的道路了!”
话音刚落,千万条桂树枝一齐抖落桂花,千万朵桂花飘零飞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巨网朝着沁桃绸兰二人飞去,迅速收缩。这网不具备实体,但它却可以收集木灵的修为。沁桃和绸兰闭上了眼睛。
月碎从桂树枝上站起,凌空一指,却在完全输出神力的时刻,突然后脑感受到刻骨寒意,心神一晃,食指一抖,那网猛地张开又收缩消失了。
那寒意从月碎后脑直入经脉之中,与月碎体内不知何处而来的寒气汇成一体,猛烈地冲撞着月碎的身体内部。月碎在剧痛之中跌下桂树枝,勉力将剩余神力注入在一片桂叶中,躺上桂叶,蜷缩起来,不停大口喘息着。
刚刚还完整无暇的月亮中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随后如同冰裂般,整个月亮都碎了。
月碎体内的寒气突然稳定下来,在经脉间徐徐移动。空间再次扭曲起来,天塌地陷,沁桃与绸兰二人向下坠落,却又不知从哪飘来另两片桂叶,托起她二人与月碎的那片一同飞起。
阵法已破,三片桂叶飞到行宫的中心,缓缓落下。
月碎仍未从那股寒意中解脱,而那两位佳人似乎也惊魂不定。
月碎已无力开口,他从桂叶上翻倒下地,从土地中不停吸取灵力来试图稳定那股寒气。
殿宇内传来一个温柔无比却威严暗立的声音:“沁桃,去通知大羿回来。绸兰,把蓟柏树的种子拿去给玉兔捣药。去吧。”
沁桃与绸兰纷纷应承,跳下桂叶,随即化为花瓣,飞入风中不见了。
殿宇门口出现一个与月碎、吴刚同样身着白色衣衫的女子。她缓步走出大殿,立于门廊前,温柔眼神投向月碎。其素如何,春梅绽雪;其洁如何,秋蕙披霜;其静如何,松生空谷;其艳如何,霞映澄塘。其文如何,龙游曲沼;其神如何,月射寒江。
月碎勉力压制寒气,坐起身来,和她对视。她身上,有桂树的影子。月碎调整姿势,屈头弯腰,端正向面前这人恭敬拜下:
“月碎拜见姮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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