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长林何萧萧

般是华夏民族中所有箭神的祖先,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唯一能打败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大羿作为般的子孙,持有玉帝帝俊所赐神箭——彤弓素矰,与帝俊肝胆相照打败了上古蛮荒的诸多恶兽,成为东夷族的首领。这样厉害的人物,必定会卷入争权夺利的阴云之中,而他的本心,也逃不过命运的追捕。

后世提及帝俊的妻子,只留下了“王母娘娘”这个威名在青云之上久久飘渺。而她的本名——曦和,则被长久的时间所洗涤,唯有几个有心人还将此名长留心中。曦和来自日族,她为帝俊生了十个儿子,而帝俊的第二位妻子常曦为月族神女,她为帝俊生了十二个美丽的女儿。后宫之中,女人为了孩子和宠爱,亦会争个你死我活。常曦将女儿恒娥(即嫦娥)嫁给大羿,家族之间的矛盾爆发了。常曦利用了曦和之子烈焰般的权欲之心,因此,这十个儿子争夺帝位,彼此间打得不可开交,使得神州大地民不聊生,血流成河,发展为了一场无法收拾的内战。帝俊忍痛割爱,命大羿射杀十个儿子中的九个,日族元气大伤,再也无法像从前一般与月族分庭抗礼。

帝俊身受失子之痛,把月族驱逐回月亮,命其不得在白日出现,永不得回返天庭。恒娥最终选择离开天庭,陪伴族人回归月族,而大羿无法逃避自己手刃挚友之子的罪恶,他离开了神界,将彤弓素矰葬于崦嵫山下,离开了挚爱的恒娥,通过建木,去往人间,不知所踪。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又是多少个轮回,大羿行遍四海八荒,所过之处皆有温柔的月光相随。终于有一天,他在昆仑山下力竭倒下,建木已经消失,他不能再回返天庭。他本以为自己身死神灭,但在他沉睡之后,有一缕月光照进了他的临终之梦。帝俊准许他回返神界,但只能留在广寒宫,除非诏命,不得回返天庭。

当大羿来到广寒宫,却发现月族之人所剩无几,所见之处皆兔葵燕麦,满目凄凉。恒娥告诉他,在他离开之后,曦和为报失子之仇,大肆屠杀月族族人,剥夺月族取光自照的能力,只能汲取她唯一的儿子的光照,在夜晚反照,如今月族领地只有月族神树桂树才可成活。而这皆被帝俊所默许了。后羿没再说什么,他留了下来,只专心复兴月族,而他回归后,许是天帝的缘由,曦和再也没有来找月族的麻烦。

在常曦故去后,恒娥曾冲回天庭报仇,但在半途被观音菩萨截下。她告知恒娥神界将来的大灾难,并告知月族将会有新生儿出生,若前去报仇必死无疑,新生儿没有月族直系血脉保护,恐怕活不长。恒娥便咽下了刻骨的苦痛与仇恨,咽下了这个预言,没有告知大羿,回返月宫,与大羿一同振兴月族。

而在月碎出生之后,帝俊一纸诏书调虎离山,他夫妻二人却只得下界去往邽山、巴国,处理神族从前在人间留下的烂摊子。得知登龙公主与月碎相关的消息后,他们将月宫全权交予吴刚,恒娥施下与其命相连的结界保护桂魄殿神树,随即下凡。

这天,他们夫妻俩在巴国明月山内刚刚合力收服一只失去神性危害人间的上古异兽狰,恒娥忽见远处有一片树林忽而枯死,大惊道:“是钦原鸟!一定是有关月碎的急事发生了,我去看看。”

大羿听闻钦原鸟三字也猛地一惊,他点醒狰的神魂,招来一片云,命云中君的童子将狰送回昆仑山,之后随恒娥一同起身掠去那片枯死的树林。

钦原鸟状似蜜蜂,大小和鹌鹑相似,它螯刺其他鸟兽就会使他们死去,螯刺植物就会使植物枯死。它常常栖息于桂树之上,是月宫的传信鸟。

钦原鸟见到他们二人,鸟喙一张,嘴里飞出一张纸,这纸上泛黄无字,恒娥轻弹手指,这纸微微一抖,显出字来,其上写着:“曦和带登龙前来月宫刺探,月碎与登龙正面交锋。”

大羿与恒娥看毕纸上留言,大羿随手一挥,这纸落在刚刚枯死的那片树林中,纸刚落地,在原来那片焦枯的灰烬中长起了一片桂树林。他们俩相顾一望,都望见了对方眼里深深的忧色。

恒娥朝大羿点了点头,大羿叹了口气,从背上的箭袋中取下一支箭,交由钦原鸟,恒娥在箭尾放了一小撮桂花。

大羿开口道:“钦原,务必把这支箭送到。”钦原张开翅膀打了打大羿的肩头,表示知道,便又在一眨眼的功夫间飞走了。

恒娥忧心忡忡地望着钦原鸟远去的身影,道:“我怕曦和已命离珠监视我二人行径,虽然这新生桂花林能蒙蔽一时离珠的五感,但在回程的必经之路上钦原必定遭受夹击。我在箭上留下我月宫痕迹,却不愿它派上用场。有你的箭,即使风伯雨师所来也抵挡不住它的归程,但钦原却是一定会送命了。”说罢,又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秀美的脸庞浮现出深深的恨意:“曦和!“

大羿搂住恒娥的肩:“除非风伯雨师亲至,钦原也没那么容易就身死人手,即使应对的本事不足,逃脱之力也足够了。不过,恐怕风伯雨师此时也另有所图,顾不上这支对他们来讲无关痛痒的箭了。”

恒娥抬头道:“你是说,登龙公主已经登上建木了?“

大羿微微点头:“曦和心思缜密,必然在南天门种下建木,那里风雨皆难扰,又有天宫龙族神光笼罩。只可惜,杀龙所带来的好处,纵然是风伯雨师也无法抵抗的诱惑。他们二人业已听闻神界大劫,若有龙之逆鳞保护,不论任何灾祸都可抵挡,这样一来,也罔论弑龙后天帝的惩罚,再者,登龙公主与大劫关系紧密,他们自可寻了“替君行不可为之事乃臣子之责”来开脱自己;更何况传说中龙血又可增加数十万年修为,风伯雨师本属常曦部,被曦和弹压了这么多年,怎会轻易放过这个翻身的机会。若我没猜错,曦和可能派下天庭神官保护公主下界,说不准会调派陆吾。这样一来,天庭会有半天的空当群龙无首。他们一定趁着曦和回宫调整九部之际前去登龙公主所在建木之处了。“

大羿说的不错,但登龙公主所面对的形势比他推断的更加残酷。能对付天帝嫡女的神官虽为数不多,但却多的是想要在战斗后分一杯羹的将领小兵、恶兽异虫。钦原鸟在路上正面遇见了几位镇天神将,但他们在看见钦原鸟嘴里所衔之箭后竟没有多加阻拦,而又疾疾朝着南天门的方向乘云飞去。没有阻拦,钦原鸟很快到达了月宫。

月碎自从那天见过明庭之后,晚上便开始做梦。梦里总是出现一个青色身影不断在虚空中下坠,由青天坠入烈火,漫天的烈火又逐渐浓缩,最后形成一朵诡异的莲花形状,每当月碎在梦中想要仔细看清最后那朵莲花形状的物件时,总会感到剧烈的心痛哀伤。这心痛哀伤来得是如此尖锐,仿佛有人趁着他睡着,将他的心狠狠揪出身体又狠狠撕碎一般。

月碎总在这种剧烈的心痛中惊醒,而醒来又在片刻间忘却了梦的内容,唯有心脏处还隐隐作痛。他总是不以为意,翻了翻身,又如幼年时一样,坠入无边的无梦睡眠之中了。

而这天夜晚却不同寻常,在噩梦中惊醒后,却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他打算到处走一走,让夜风和寒气来洗刷他杂流交错的脑袋。他于是从桂树上跃下,打算在夜晚的月族领地里四处游荡游荡。可他还没迈出桂魄殿的大门,远远望见钦原鸟的身影在夜空中袭来,它薄如刀片的翅羽划破了月宫的安宁。当它临近时,月碎发现钦原鸟嘴里还衔着一支尾羽闪烁着奇异神彩的箭。月碎一瞬间被这支箭吸引,开始设想它一飞冲天的凌厉,但当他开始设想这支箭射到自己身上时——他却忽然胆战心惊,不寒而栗。

月碎定了定神,嘬起嘴唇呼唤钦原鸟,钦原鸟呼啸而来,停在他的肩头,把那支箭轻轻放在他手心,又飞走了——月碎想,它长途飞行,大抵是到冰轮殿的桂树林去歇息了。月碎仔细端详手里那支箭,上上下下都摸了一遍,却没发现藏着字信纸条的机关。

“别找了,这支箭本身就是一种讯息。”吴刚不知什么时候踱步而来,却没有看月碎一眼,他凝视着那支箭,眼里凝注了许多月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这些年抚养月碎,操持族中大事,眉头刻进深深的皱纹,头上又几缕白发随夜风飘荡。月碎已经高出了他一个头,但若旁人一乍眼看去,却并不会感觉吴刚要矮弱几分,反而在他伟岸的身姿里感受出雄浑的力量,唯独在他眼神流转的刹那,心思敏细者似乎还能瞥见一点他青年时风流潇洒的神采。

“大哥。”月碎微微行礼,将箭递给了吴刚。

吴刚道:“你今晚睡不着,而这箭又恰好送到,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必然。你也许已经猜到,这箭来自我月族首领大羿。大羿和恒娥是我族首领,他们在你出生之时便被调到下界,他们走时将你、月族托付于我,月族虽为上古大族,所流传功法高超绝妙,但这些年毕竟族人数量不多,式趋渐微。而你,是一百年来月族诞生的唯一一个新生儿。偏偏王母娘娘连你的命也不放过。因此,我们约定在合适的时候,必要使你去往羿哥和娥姐之处,由他们再将月族和东夷族的一切传于你。人人都道登龙公主必死无疑,你必然可活,可我们心里总是无法完全放心。钦原鸟归来,事情宜早不宜迟,羿哥既已传箭而来明示于我,我想,你今晚便出发吧。”

没等月碎对此做出什么反应,他默念法诀,一片桂树叶从神树上悠悠飘下,长大为一只小船大小,停于月碎面前。吴刚此时微微垂头,夜色深深,神树的阴影在他脸上抖动着,遮住了他同样抖动着的睫毛和抖动着的别离之忧。

月碎沉默着,也没有乘上桂叶。他突然面对离开月宫的指示,再加上吴刚鲜少露出的如同老父亲一般的姿态,心里翻江倒海,如鲠在喉。他一时很想说些什么,一时又想不到该说什么。大哥看着他长大,月族的功法、有关人界神界的知识都由他亲自传授。他觉得就这么直接走了,太不妥;他又觉得,面对如兄如父无比了解自己的大哥,似乎也不必再多说什么。他很想留下,因为月族是他最深的羁绊;他也很想离开,因为他等待,等待能够直面无情的命运的这一天已经足够久。

月碎想了想,退后一步,举手加额作揖,鞠躬,直身,手随之齐眉。双膝着地,缓缓下拜,手掌着地,额头贴手掌上,又直起上身,手随之齐眉。再拜,再拜。随后起身,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调对吴刚道:“大哥保重。”

吴刚被眼前月碎的举动惊呆了,良久,他才哽咽着开口:“你长大了,你也要保重,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月碎朝吴刚笑了笑,点了点头,一跃登上桂叶,轻抚桂叶。桂叶腾空而起,飞的很高很高,吴刚没说他也知道,出师后便要在人间历练,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月碎用余光瞟到,月宫从一座富丽堂皇的殿宇变成了一个小点,他才敢往下看。他知道,吴刚的眼神一直送别着他,他怕回头,自己刚刚下定的决心就要土崩瓦解,支离破碎。

离黎明还有一个时辰,在无边的黑暗,月碎唯一可依靠的就是身下引路的桂叶。月碎想到了明庭,想起了她明媚夺目的身影,想到她更可悲的身世和更残酷的遭遇,在从小深深扎根在心理的对天宫的恨意之中突然生长出了一丝同情。他突然想到,也许明庭对于活下去的渴望不比他弱,也许,她也会和我一样,在无法抵抗的力量面前感到无力失落。想到这里,月碎心里生出一股化不开的悲凉。

月宫远了,远了;那棵母亲般的神树远了,远了。而有些变化却在月碎身上悄悄发生。我们可以说这是他长大的表现,也可以是说这是他思考的突破。

但月碎没意识到这一点,他狠狠甩了甩头,告诉自己,刚刚的胡思乱想皆是来源于人人皆有的对将死之人的可怜罢了。

下一章会快乐很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长林何萧萧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