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庭与王母从月宫直奔南天门,未曾歇息片刻。南天门是通往下界的门户,到达那里意味着母女俩从明庭出生起第一次分别。一路上,王母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几次又合上了嘴。明庭察觉了,却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追问,她隐隐感觉到,去往崦嵫山后发生的事情绝不仅仅有关离家之愁。她早已从月宫的意外事件中脱身出来,思绪蔓延到不久后的未来。她默默跟随王母,望着母亲的背影,把疑问和焦虑都藏于心底。
在看到南天门的碧影之时,明庭化回人形,而王母却仍保持着本体的模样,凌空飞翔。
明庭疑惑道:“阿母,这是为什么?女儿没有阿爹的功力,必须依傍建木的支持才能通往下界。您化成人形,不是更适合施展使建木生长的法术吗?”
王母没有回答明庭的问题,她轻张凰喙,一粒棕黑的种子从她嘴里飞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她双翅一抖,向棕黑种子喷出凤凰玄火。只听“砰”的一声,那种子在火焰中爆裂开来,迅速生长,顷刻间可达百丈,转眼间已看不清尽头。寻常种子需要水的浇灌才能发芽,而这建木的种子却需要凤凰玄火的炙烤。明庭作为玉帝嫡长女,从小所见千奇百怪之景数不胜数,看到这诡异而又带有莫名力量的建木,也不禁在心里暗暗称奇。
王母仍然没有化为人形,她朝天而鸣,一声美妙绝伦的凰鸣响彻云霄,似乎是在呼唤什么。
明庭心头一动,凝神静观四方,果然发现有一头异兽踏云而来。原来阿母没有化为人形是因为那粒种子,以及呼唤陆吾所用。所来异兽人面虎身,体格健壮,身量高大,明庭稍稍回想,便知这是守护昆仑山的开明兽——陆吾。他是王母的爱将,管理昆仑天之九部,多年来尽职尽责,在管理日常事务上不曾差错半分。可他却又不是铁面无私不留情面的管理者,他对昆仑山上各类异兽生灵,考虑到他们虽为神兽却未泯灭兽性,所以只要这些神兽不离开天之九部,他都任其自然行动。因着这个原因,有时却也发生一些影响颇大的冲突。但仗着他料理九部的贤能,玉帝从不刻意追究。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凌霄宝殿与众神议事,玉帝离开天庭去往下界,他身上的活儿更重。对于这一点,王母不可能不知道。那他过来是凑什么热闹的呢?明庭百思不得其解。
陆吾到达南天门后,虎尾一抖,虎身向前一扑,头以下,化为人形,徐徐下拜:“臣陆吾拜见王母娘娘、登龙公主。娘娘放心,臣已准备周全,定能护得小公主成功到达下界。”
空中那飞凰眼神流转,微微颔首,方才开口:“免礼。也不必太过护着,明庭毕竟只差这崦嵫山的龙族考验和游奕灵官的九重幻境,便可以成年、出师。有本宫建木传送你二人,时间不会太长,即使中途他族前来骚扰,”王母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凌厉起来,“不要畏手畏脚的,丢了天庭的脸面!”
“是,娘娘放心。微臣谨遵懿旨。”陆吾向飞凰拱手弯腰,转向明庭,眼神中四方的威严在扫向明庭之时瞬间收敛,他松了松板着的脸,向明庭扯起一个友好的微笑,道:“公主,且看微臣示范如何乘坐这建木。”
建木百仞而无枝无叶,无所凭依踏脚之处。只见陆吾指尖向建木几处纷纷点去,竟是将神力注入建木之中,而那几处被点中的地方,长起了虎纹黑色大叶,五片大叶层层相裹,刚好够一人安坐。明庭了然,上前轻弹指尖,而那建木上长出了几根粗壮的藤条,迅速生长并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人可坐的蚕茧型护罩,而那藤蔓却也不像陆吾的五片大叶裹成之后便不再变化,那藤蔓分枝,从最细嫩的藤条顶端抽出一串串紫色小花,登时这冷酷的建木就有了生命的气息。
陆吾见到这花,赞道:“公主天资优越,五行兼修,天宫龙族一脉在这个年龄,臣却从没见过有如此高的木灵修行的。看来,公主与臣一同下界,真不知道是谁护着谁啊!”
明庭被这几句话哄得开心,道:“过奖了。前辈的大叶上已有虎纹,而我的紫藤上却不见龙纹,可知小辈与前辈相差之远了。”
陆吾也微笑摇头接道:“公主不必担心这一点,在您通过成年考验后,自然也有龙纹出现了。”
明庭欢快“哦”了一声,似乎已经按捺不住下界的期盼之心,轻巧跳入藤蔓之中,道:“那我们就走吧!”陆吾听后,向王母鞠了鞠躬,也跃入大叶之中。
明庭望向空中的王母,母亲平日里威风凛凛的一双美目却闪烁着凄凉迷蒙的光芒,明明看着自己,却穿过了她望向不知名的某处。明庭瞧见她凄楚的目光,不觉心生寒意。她定了定神,向王母展开笑脸:“阿母,别担心,阿爹说七天后便可归来。等我回来!阿母,你还有什么要嘱托的吗?”
王母望向她娇艳的脸庞,良久方道:“没有了。记着,阿母等你回家。”
这最后一句嘱托竟然有些哽咽,从来没见过王母失态的明庭也呆住了。她假装没注意到王母话里的一样,强行忍住泪水,道:“那女儿就走啦,阿母保重!”
明庭手捏法诀,口里念念有词。建木渐渐向地面缩小。紫藤花的芬芳淡了,陆吾的大叶上的虎纹看不清了,王母才化为人形,留下两行泪来。以她的修为,即使不化为本体也可释放凤凰玄火,她坚持保持本体,仅仅是因为本体状态时她不会流泪。她不愿在明庭前乱了她的心神,因为这对她之后的考验无益。她站在南天门下,一直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嘴里喃喃道:“傻孩子,阿母对不起你。你答应了阿母,不能反悔,一定要活着回来。”
明庭不知道,她的天劫不仅仅是她自己的天劫,更和整个天庭将来发生的前所未有的危机紧紧联系在一起。天宫龙族确实每一位族内成员都要经历成年考验,却只需由族中长辈考核,但从不需下凡,更不需要前往崦嵫山。
崦嵫山,是太阳落入的地方,山下有蒙水,水中有虞渊。天宫龙族发源于蒙水,明庭将要在蒙水接受龙族祖先的残酷锻炼,以应对天劫。在蒙水之中,所有神族的神力都将被剥夺,明庭将以本体面对上古龙神祖先的考验——从身体到心灵,在时间和空间,以最无情的方式来锻炼踏进蒙水的子孙;甚至,蒙水之中,神界一天的时间压缩了十年,对明庭而言,她将要独自在蒙水里度过七十年。
她几乎不可能在蒙水中活下来,而注定魂飞魄散,化为虞渊里的一股清气。玉帝和王母在明庭降生时便已得知她命里这劫,他们身为人父人母,考虑明庭的安危,不仅为明庭备下了月宫月碎替她送死的方案,更想到她天劫来临时侵天庭全力来保护自己的骨肉。但他们作为天界的主宰,却清楚如果明庭的生命在她成年前结束,天命易改,威胁整个神界的大劫会推迟至少十万年。玉帝心痛万分,但仍然在明庭出生后不久命翊圣真君处死明庭,可被王母以真元相护,死死拦下。王母提出,在明庭十五岁时让她进入崦嵫山,进入蒙水,来测试她是否能够承受天劫。如果她丧命于蒙水,则可保整个天庭平安。若她能活着从蒙水中出来,则以天庭全力保她周全。
玉帝在漫长时间里炼就铁石心肠,自然知道早些下手,早些了结,却仍在骨肉亲情前妥协了。他与王母心中有愧,给了明庭十五年无缺的少年时光。又请来踏遍千山万水、甚至曾经踏进蒙水又因不是龙族血脉侥幸生存的游奕灵官教习明庭,只为了增加一丝明庭求生的机会。王母在明庭临走之时,甚至拔下自己的凰羽捻线为袍,以玉帝之血染色,绣成了三条金龙在上,只求明庭若死,则遗体也可在此衣下得以留存。
这一切,明庭都不知道。她更不知道,这天地间最残酷的考验,从她登上建木那刻,便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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