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浮云薄未归

在日出的金线还未绣成之时,有霞女看到似乎有一龙一凰的身影一前一后飞速越过日出线。待她细看时,突然刮起了一阵疾风,吹乱了她手边刚织好的云彩。作为一名敬业爱业的霞女,她不愿因为没看清的幻影就丢下手边的活计。因此,她只是眨了眨眼,偏头想了片刻,注意力又再度集中到针线活上了。

接近五更之时,明庭和王母终于赶到月宫。

这是明庭第一次来到月宫。在师父的描述中,月宫荒凉凄冷,少人居住,只有桂树才能在这里生长。明庭很难想象,没有鱼池画坛、异兽神草点缀的住所,自己住不住得下去;她更难想象,没有玩伴的童年少年,如何让人忍受。她静静伫立在月宫门口,默默运功排除渗入体内的寒气,用眼神描画着明黄漆实榻大门上的辅首:雕刻的惟妙惟肖、凶相毕露的天狗,全身由黑曜石打磨而成,漆黑得看不出形态,但是又反射出诡异的光芒;唯独天狗的眼珠子没有反光,由黑珍珠镶嵌。左边的天狗口里叼着一串盘成满月的金质桂花枝叶,每一朵小如米粒的桂花花心中都有一只捣药的兔子。右边的天狗口里叼着一支金箭,这支金箭后的羽毛闪烁出炫彩摄人的光华,竟是真羽。明庭心里大骇,这般手艺她再熟悉不过,自己身边每样贴身物件都是这般的手艺。这样的手艺只能出自鲁班之手,但天庭人人都知道,鲁班只为天宫打造物件。怎么这月宫竟敢将鲁班的手艺展示于实榻大门的辅首之上?!还有那根羽毛,虽然不是凤凰之羽,却也相差不多。这月宫种种,师父从未与我提及;莫非其中细委要阿爹阿母亲自告知?

明庭回过神来,正上前打算用桂花花枝门环轻叩辅首,被王母轻声止住。

王母道:“我未曾与月宫之人提前招呼,此次前来不可正式登堂入室。你且随我,施展轻功,由重檐而上,沿垂檐行走,万万不可直登正脊,那样我们就暴露了。一会儿到桂魄殿,桂魄殿中央有一棵古树,是月宫最大的桂树,早在月宫之人来此便生长于斯。月碎是从那树上出生的,他本体为木灵,在二十岁之前都得在桂树上就寝。此时此刻他正睡着,不刻日出,他便会随树清醒,下树习武练剑。你且认清他记住他,记住他就是将来替你死去之人!”

王母的语气由轻柔舒缓转至深刻强烈,明庭一听,不敢再发问,道:“是。女儿谨记。”

她们二人飞身跃起,足尖莲花点点,片刻之间就到达桂魄殿,藏身于正脊的另一边。王母朝桂树上一人影一指,道:“那便是月碎,你看清楚了。”

明庭顺着她所指望去,虽然作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的那一刻还是暗暗咋舌。树上的那如水晶一样的少年身着白衫,乌黑长发一部分散在树上,一部分散在身上,趁得他皮肤更是雪白透亮。明庭生长在皇宫,见过无数上天入地的大使、仙臣,却从来没见过如此隽远秀美的少年。繁星满天,暗香疏影,月宫地面透出朦胧色彩,与这水晶般的熟睡俊秀少年,时间仿佛静止了,明庭的眼神再离不开这幅画面。明庭看着这熟睡中的少年,想到他将来的命运,咬紧下唇,将这画面收入眼底,不忍的闭上了眼睛。

忽然,从桂树树根突然冒起了一阵雾,悠悠环绕桂树而上,遮住了那熟睡的少年。王母压低声音,猛得抓紧明庭的手,道:“不好,被发现了。”

明庭浑身一抖,集中精力,手指抚上腰间的紫薇剑轻轻摩挲。她将神力聚于眼、耳,急急寻找施法之人。是谁?说来这桂魄殿作为月宫中心,却没有一个把守之人,真真奇怪;但桂魄殿中庭四四方方,除了桂树生长并无遮挡物,根本无处藏身,究竟是谁在施法?

王母好似看穿明庭所想,握住明庭的手松了松,道:“放心,这雾并无伤害你我之意。但这雾由吴刚放出,他镇守这桂树多年,桂树并非平常仙树,心血与桂树相连才可镇守它在这一方天地,经过数千年巩固,想必足不出户便可通过桂树感受危险。桂魄殿作为月宫灵气之源,平常也是不让寻常小仙进来把守的。吴刚、月碎的起居之处便在桂魄殿,所以素来也没有让人擅闯之忧。而我等就不一样了......不必怕,有阿母在,他若对你出手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明庭舒了一口气,有些嗔怪的看向王母,小声道:“阿母,你不要这么紧张过度了,什么“死无葬身之地”的,没那么严重,再说,你女儿就会被人一击便倒、毫无招架之力吗?我修为自然不如吴刚,但既然武功乘自师父,必定也要让他吃点苦头!”为了让母亲安心,明庭摆出可爱的一面,说着挥了挥拳头。

王母笑了,道:“好,我知道你这鬼机灵办法多。”王母看了看已成鱼肚白的远方,又道:“马上月宫就要被晨光笼罩,彼时桂树会长出新芽,桂花芬芳大盛,月碎也会醒来。你看清他的武功,记清楚了。月宫的武功与天庭武功同出一脉,但演变多年又有不同,相生相克,互为依存。每一式、每一招,全都要清清楚楚记在脑子里,待你成年考验通过,回天宫我来亲自考核。须知,你记得的每一招每一式同样也会印刻在你随身的三条金龙上,它们会根据你使出的招数来辅助你,你明白了吗?”

明庭道:“女儿明白了。诶,阿母你看,天亮了。”

金子般灿烂的阳光移向了桂魄殿的飞檐翘脚,桂树的棕暗枝桠冒出点点绿色,由点变线、由线变面,再由面变为有弧度的一小片儿,渐渐舒展,像睡醒了的小精灵,拼了命地要钻出来看看这纷扰喧嚣的世界。原本在夜间小如米粒的的桂花也长大了,苏醒了,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花香。明庭发现,黎明时环绕着桂树的迷雾不知什么时候已消散不见了。阳光缓缓移动,最终洒在了桂树之上。阳光洒下的一瞬间,树上那个水晶般的少年一跃而起,从树上跳到桂魄殿中央。他在落地时抽剑出鞘,只见一泓清水“唰”的从乌黑刀鞘中流泻而出,速度之快仿佛要劈裂阳光。只见长袖挥舞,一柄长剑形同秋水,身与剑随,神与剑合,纵横挥霍,行若游龙,翩若飞鸿,随风就势,飘忽浮沉,仿如轻云蔽月,飘若回风舞雪。明庭表情愈加凝重,神色认真不少。过了些时,桂树上簌簌抖动,有老叶落下。他微沉其身,轻轻跃起,在空中将落下的老叶尽数收入袖中。

明庭隐隐感觉不妙,王母起身从中脊后现出身来,顿时那少年的凌云气势便被压了下去。她对明庭低喝一声:“快化本体,我们走!”

明庭只感到那桂树的老叶已向自己飞驰而来,五片分别包抄于明庭的上中下左右,锋芒逼人,无法躲过。她好胜心被激起,索性不躲。她施展轻功立足于飞檐之上,旋身击落四片,夹住一片,右手一抖,将这片回击向月碎,而其余被她击落的四片碎叶也随着她的袖风以破竹之势袭来。月碎并没料到她竟会还击,漏算一步,只来得及侧身躲过这暴风疾雨般的攻势。却听“刺啦”一声,月碎的衣衫被割破了一角。

他冷笑一声:“何人擅闯月宫?!月宫苦寒之地,不知劳得哪位大人惦记?!如果大人不怕我的耳朵污了您的大名,还请报上名来!

明庭本想离开,听罢此言,倒转过身,直视屋下少年:“我,明庭。你可要记清楚了!”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带着胜利笑容最后回了回头,大声说道:“后会有期!”

等月碎反应过来,只见到天边一血红的龙身猛扎进重重叠叠的浮云之中,而耳边好像还响彻着那少女的声音。他将剑收入鞘中,恍恍惚惚地捡起那片还完好的老叶,小心收入袖中,倚在桂树下,望向早已没了红龙踪影的浮云深处。不一会儿,月碎复又拿出那片老叶,细细看过,对这少女使出的暗器手法了然于心。他闭眼小憩,向后靠在树上,脑中响起吴刚的一段话。他眼中又浮现起那少女明媚的身影,暗暗想着——原来是要我为这个人死。

而这一切,都被屋内的吴刚尽收眼底。他叹了叹气,找出纸,蘸桂花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召来钦原鸟命他急送信至后羿处。他坐到桌旁,呷了一口浓浓的桂花茶,喃喃道:“躲不过,躲不过。”

明庭在空中自由翻飞,她爽快地抖着龙鳞,小小赢了一场,觉得全身上下说不出来的舒畅,不一会儿便追上了王母。

王母发现女儿跟上后,直直飞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袖口也被划破了吧!若不是占有高处优势,他却不一定输你。”

明庭道:“也许。但我还是赢了。”

王母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她兀自沉默,思绪似乎已经离开刚刚的险情了。

而明庭似乎也另有心事,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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