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该醒了。”
明庭从睡梦中醒来,一动不动背对侍女青竹睁开眼睛。她对着窗扉眯起眼睛,凝望黑沉沉的天空暗自判断了时辰。天边的星星亮闪闪岿然不动,明庭看了会儿,睡意复又涌上心头。惰怠的身子还没跟上她精神状态的节奏,她发自本能蜷缩进被窝,脑袋舒服地蹭了蹭被褥的毛边,又合上了眼睛,道:“今日是我的生辰,师父说不用练功不用读书,而阿母另有事嘱托。阿母总不会三更的天就来找我嘱托大事儿吧!青竹,我俩一同练功,你不是不懂我昨天有多累,写那难死人的策论就要了我半条命,师父又让我和拜访天庭的阎王的儿子学习鞭法,那臭小子看你身资柔弱,只让你甩三十回就禀报师父过关,看我虎背熊腰,让我不用神力甩了三百回才不情不愿地禀报师父。好姐姐,你可怜可怜我吧,不要再开这种打扰我春秋大梦的玩笑了!”明庭说着把整个脑袋都缩进了被窝。
青竹似被逗笑,她默默叹了口气,带着笑意道:“我的小公主啊,我可没跟你开玩笑,娘娘和圣上正在房外候着呢。快起来吧,一会儿娘娘可又要唠叨了。我来服侍你更衣。”
明庭一听“圣上”二字睡意全无,吓得马上从床上坐起来。她急哄哄掀开床帐,跳下床,捞起青竹手里的衣服就往身上披。她压低声音,好似恐怕房外人听见,道:“青竹,你来帮我梳头,这衣服我自己穿。”青竹答应了一声,遂手脚麻利地摆弄起明庭的头发。明庭穿着穿着渐渐发现不对,这衣服上有三条金龙,在她披衣上身一刻便开始在周身衣裳上下不住游动,竟在暗暗助她调理气息。衣角巧妙绣有“明庭”二字,一见便知这是王母娘娘亲自制作。她一边系扣子一边默默猜测接下来的事情,可怎么想都没有头绪。过往生辰,阿爹阿母不过也是宴请各方嘉宾,今天这茬,师父怎么从没跟我说过?仔细一想,又有点门道,师父三月前便加重了习武部分的教学,训练量也逐日递增,我那时虽有疑心,可是练习量虽加重,但内容并无更改,所以只放下了心,没想到师父竟有深意。可为何又不明说呢?阿母在前几日来探班时怎么也不提一词呢?而阿爹怎么也来了?此时不过三更,到底是什么事呢?明庭的疑惑一串接一串,不详的预感紧紧扼住她喉咙,使她失却了平日调笑打诨的能力。
明庭穿戴完毕,携同青竹一同跨出房门,走至内厅,远远望见王母娘娘和玉皇大帝的身影。明庭示意青竹留在厅外,关上门,独自入厅。她盈盈拜下,问安王母娘娘和玉皇大帝,清脆嗓音隔空传来,使人一听心情舒畅。待她起身,玉帝勾起微笑,眼神闪烁,在她衣裳的金龙上停留一刻,与王母对看一眼,方才开口:“明庭长大了许多,从前一见朕便扑上来,眼下经过游奕灵官的教授,很有知礼识文的样子了。”
明庭道:“多谢阿爹夸奖。都是师父教导有方,才使朽木也有可用之途。”她顿了顿,道:“请阿爹阿母恕女儿直言不讳,想问阿爹阿母三更召见女儿究竟所为何事?”
玉帝一愣,笑了:“你这孩子,说到底这性格还是没变,言语玲珑许多,意向还是直接的很。这里不是朝堂,不来那斯抬斯敬的一套,你既意下如此,为父便也直言不讳。说来你今日便已十五,但寿宴朕已安排在七日之后。你师父必已曾告知于你,天宫龙族每个成员生下来就要面临天劫,但你所面临的天劫非比寻常,在你出生之时朕便下令四处寻找规避之法,却只得到一个法子:李代桃僵。这七日,朕要领你受天宫龙族于崦嵫山设下的成年考验,再带你见见那个替死鬼。你受游奕灵官的教导,看你与那侍女青竹的相处,倒是把他的仁慈宽厚学的透透的了。不过,想必从崦嵫山回来,为父如今这些担心,也不过伯虑愁眠、杞人之忧。”玉帝这一番话说的云淡风轻,好似那替明庭挡劫之人如一粒微尘,随手拈来,随手拂去;但声调低沉有力,不容置疑。与玉帝相处多年的明庭深知,这筹划已久的计划再难更改。
尽管如此,明庭仍跪下,手指紧绷于地面砖纹:“女儿的劫,再难也自己受。那替死鬼的命不算什么,只是让寻常旁人替女儿挡了这劫,倒是会让旁人看轻女儿。女儿身为阿爹的女儿,师父的徒弟,女儿的名声自己倒无所谓,传出去,只怕折了皇家、师父的颜面,才是女儿大大的罪过了。”
玉帝听罢,朗声大笑:“好,这一番话说得好,不愧为朕的女儿。只一点,那替死鬼也并不是什么寻常人,替你挡劫的,寻常之小仙几十条命也抵不过。虽他之命运已定,但也不可小觑。起来吧。”
一直沉默的王母此时却开口调转话题,道:“明庭,这衣服穿起来如何?”
“女儿觉得很好,女儿喜欢极了。”
“那就好。这三条金龙将与你相伴终生,它们自有生命,待你成年考验已过,便可以自由驱使。若要用其传信,他人一望便知这是皇家来信,其自有身份象征之意。”
“是,女儿知道了。”
“如此,这话也说清楚了,东西也交代好了,是否可以出发了?明庭,去往崦嵫山前,本宫带你去见见那替死鬼。四更更出发,到达那里刚好可以见到他。”王母轻轻盖上茶盖,将盖碗一并放置桌上。她悠悠站起身,抖抖手中串珠,面向玉帝福了福,示意明庭随她离去。
玉帝牵牵王母的手,转头却见明庭站着不动。玉帝心下了然,无奈道:“还有什么事要说?”
明庭解下随身佩戴的玉竹叶,半跪而下,双手持玉竹叶呈于王母眼前,道:“青竹与女儿一同长大,多次护我,女儿不怕阿爹阿母怪罪女儿不知礼仪规范、上下尊卑,女儿在心里早已认青竹为姐姐。她族遗世独立,并不攀附皇家,只是阿爹阿母于她族有恩,便送她来当女儿侍女。此玉竹叶为她族族长信物,两族虽有故事纠葛,但她并不猜忌,真诚送给女儿,女儿尤为感激。青竹与女儿关系甚笃,实为女儿桀骜不驯、冥顽不灵,师父再三敦促,女儿却记不下、也不愿守这些条条框框。请求阿爹阿母勿要因她与我之关系而降罪于她。”
玉帝似有不悦,王母看透,连忙拈起玉竹叶细细审看,又放回明庭手心,转向玉帝徐徐道:“确为她族信物。明庭,你放心,既有你为她相求,本宫不会为难于她的。”
明庭大喜,立马换上一副撒娇撒痴的女儿姿态:“谢谢阿母、谢谢阿爹,女儿知道你们最好了。”
玉帝束手无策,摊摊手:“服了你这个小滑头,仗着朕与你娘亲宠你真是无法无天啦!是时候了,快随你母亲出发吧!朕于崦嵫之山等你,并为你设下护法阵,便以屏退旁人。”
“谢谢阿爹!”明庭笑逐颜开,吐了吐舌头与玉帝作别,跟上已经飞身跃上瑶池台的王母。
王母道:“乘坐皇家仪仗容易被发现,这地与天庭关系不同寻常,你我化为本体,赶往该处。
明庭终于忍不住心里疑问,道:“阿母,我们究竟要去哪儿,要赶往何处?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王母俯视铺陈在瑶池台下的星河灿烂,银河璀璨,眼神流转,终于凝于那轮皎洁温柔、又像生铁一般冷的玉盘。她眼里闪现出一刹那的朦胧,又回归平日无风无浪的平静。她转头看向明庭,慈母的柔波随着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衣袂荡漾开来。她仔仔细细看着明庭,好像要把孩儿的少女之明媚风采刻在心里。她丢下一句话,随后化身为凰,展翅高飞。
“我们去见月宫月碎。”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