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冬青猛然提高声音，把沈玉兰母女都吓一跳。

沈玉兰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杨冬青忙道：“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小妹被人骗了。”声音越到后面越弱。

见婆婆半天都没吱声，像没听见一样，杨冬青不觉红了脸。

沈玉兰心思都在女儿身上，她昨天一见到小妹，就知道小妹身上肯定有点事，没想到是借钱的问题。

一百多块钱，要是在平时，也就她三四个月的工资。

她这两年来一直贴补小俩口，看冬青今天的话，显然是觉得理所当然了。准备回头和俊平去一封信说说，自己顾不了他们小家这边，得紧着爱立来。

这孩子犯傻，把自己饿成这样，沈玉兰一想到，心里就不好受。觉得自己做事糊涂，连带着还亏待了女儿。

气氛正紧张着，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扎着两根羊角辫，穿着一身花布衣裳。

沈玉兰最先看见，隐下了情绪，笑着喊道：“安安，吃饭了没？”

刘婶子家的六岁小孙女安安，小步地走了进来，到了沈爱立跟前，将一颗温热的鸡蛋放在了她手心，有些害羞地道：“姨姨，给你吃！”

小姑娘黑翟翟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沈爱立的脸，抬起小手轻轻摸了一把，“姨姨不疼，多吃鸡蛋就好了。”

沈爱立好笑道：“你仔细看看，姨姨有没有变丑？”

“没有，还是像公主。”沈爱立被萌的心都化了，弯腰抱起小安安，小姑娘身子软软娇娇的，张着小嘴要给她呼呼，“谢谢安安，姨姨没事。”

“明天安安再给姨姨送鸡蛋，安安每天有一个鸡蛋。”

杨冬青本来还在心疼那一百多块钱，也不知道是一百一二，还是一百九，都是一百多，中间差了好几十呢！觉得碗里的粥都有些寡淡无味，捂了胸口，有些干呕。

沈玉兰看了一眼儿媳，问道：“冬青，不舒服吗？要不要喝点温开水？”

刘婶子找孙女找了过来，见安安果然在，忙道：“这孩子，我就知道爱立回来，肯定往你家跑了。”

沈玉兰给儿媳倒了一杯温开水，笑道：“安安带了一颗鸡蛋过来，说要给爱立。”

刘婶子好笑道：“真是鬼机灵，我刚和她爸在说，估计听到了。”

说什么？刘婶子没说出口，杨冬青也猜的到，缓缓喝了两口水，不是她没有注意到姑子的脸，而是浮肿病她以前在乡下常见，沈家条件好，一段时间就能养回来了，算不上什么大事，因此她都没有太放在心上。

在这家属院里，好像倒成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病一样。

刘婶子又朝沈爱立笑道：“爱立，这鸡蛋你就接着，昨晚儿我下夜班，听说你回来了，你这孩子也太实心眼了！”一个月三十五的工资，还得了浮肿病，这孩子真是一点不想着自个。

沈玉兰忙道：“芬子，你怎么这么客气，留给你家小安安吃吧！”

刘婶子笑笑，“有，有，这一个就是给爱立的！”她们这一院子人都稀罕爱立，小时候长得娇娇软软，穿得都是申城最时髦的衣服，像个小公主一样，而且这孩子从小就大方，有什么好吃的，见谁都分点，特别招人稀罕。

沈爱立真有点哭笑不得，“婶子，真不用哦，我哪能和小安安抢吃的！”鸡蛋放在她那个时空，真是不要太便宜，但是在这里，不仅是价格问题，而是城市户口都吃商品粮，每个人户头上的粮食是有定额的。也就是刘婶子家里心疼小安安，想着法子给安安保证一天一个鸡蛋，这一个小小的鸡蛋，还不知道大人们费了多少心思呢！

刘婶子瞪了她一眼，“就一个鸡蛋，你和婶子客气什么。”

沈爱立也就没再推，寻思着下回回来，给家属院子里的人带点糖回来。

早上的谈话被刘婶子和小安安的来访而打断，有外人在，杨冬青也不好再和婆母说借钱的事，出门的时候，想想还是和婆母说道：“妈，这次还是麻烦您帮帮忙，我不知道家里会缺钱，之前舅舅说的时候我就答应了，您知道，农村里穷，一时凑不到这么多钱。”

一个“穷”字出口，杨冬青的脸也通红。

沈玉兰心里憋了气，沉默了一瞬，望着她的眼睛道：“冬青，你舅舅家凑不出来，你也凑不出来吗？”

杨冬青瞬时怔住，“妈，妈，我……”

沈玉兰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上班去吧，我可以借，你让你舅舅打个借条！咱家的情况你知道，爱立这边也需要用钱，我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都贴补给你们。”

婆母确实和她认知中的一样心软，杨冬青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鼻子也有点酸酸的，“谢谢妈！”

“今天中午烧红烧肉，你早点回来，给你舅舅也送点过去。”到底也是结两姓之好，沈玉兰虽然不太满意儿媳的出身，但是婚都结了，她也想日子往好处过。

杨冬青出门时还有些心不在焉的，出了院门才想起来，忘记问婆婆，舅舅这次的医药费是多少？想到这里，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对于婆母来说，七八块钱，十几块钱，都没有多大的区别，小姑子一百多块钱也说借就借，到她这里，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沈玉兰并不知道，她答应了儿媳，还惹得儿媳哭了一场，上班之前拿二十块钱给女儿，“去友好商场逛逛，买点零嘴吃，”又道：“那一百多块钱，你不用担心，妈妈给你想法子。”

沈爱立看着沈玉兰因早起买肉有些憔悴的脸，心里酸涨涨的，点了点头。

等妈妈也去上班了，沈爱立就将行李归整了下，又将床单、被套拆下洗了一遍，听到医院里的钟报时九点，想着还早，准备去商场逛逛。

友好商场离南华医院不是很远，三站公交车，三层楼，三楼是友好餐馆，一楼是各类生活用品，二楼是衣服、手表、自行车、家电类货柜。她有点好奇这时候的手表，就在手表柜台上看了一会，想着以后把债还清了，手头宽裕些，就买一只，不然看时间真是太不方便了。

她在看手表，售货员在看她。

沈爱立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底印着茉莉花的的确良衬衫，黑色的裤子，外面是一件短款的灰薄呢子外套，脚上是一双咖色的圆头小皮鞋。

售货员微微打量一眼，眼里就露出了不屑。

毕竟浮肿病在这个年代实在是太有标识了，她这一身衣服倒像是借的。

沈爱立知道这年头顾客可不是上帝，见售货员爱睬不睬的，也没当回事，自己朝橱窗里看。

瑞士的英纳格手表、梅花手表、津城五一手表、申城手表和浪琴手表等，这时候外国的手表虽然不需要票，但是价格比国产的高一倍多。

让售货员帮忙将申城手表拿出来看下。

售货员将玻璃柜里的手表拿了出来，和她道：“呐，拿好了，申城手表现在价格是一百元。”

沈爱立正准备接过来，听到一百元，伸出去的手微微凝滞了下，好嘛，这得存小一年了。

她的反应，柜员自然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撇，问道：“看不看？不看我就收起来了。”话是这样说，却并没等沈爱立回应，就直接将手表收到了柜子里。

饶是沈爱立对她们的服务态度，早有心理准备，现实遇到，还是当着柜员的面，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柜员立即不满地道：“买不起就走，不要耽误别人买！”

“怎么地，商场是你家开的？这块地儿是你家的，站哪儿还要你批准？你们领导呢？”沈爱立还没开口，有个男同志忽然就跳了出来。

海魂衫，军绿色裤子，外面套了一件中山装样式的外套，这身打扮，在沈爱立眼里看起来过于质朴。

但是在现在，她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时代潮儿。

见她看过来，男同志朝她笑道：“沈爱立？”

沈爱立试探地开口：“叶骁华？”是原主的校友，魏正的同班同学。

“我刚远远地看着像你，没想到真是你！”叶骁华有些惊讶地道。

“是好巧！”印象中，原主和他好像不是很熟，沈爱立对他的热情，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边经理听到这边动静，很快过来，了解情况后，让柜员和沈爱立道歉，道不道歉的，沈爱立倒无所谓，只是道：“希望贵单位提高服务意识，不然我会投诉到工商部。”

叶骁华见她并不在意，也没多纠缠，问她道：“你要买手表吗？看中哪个型号了啊？”

“不买，就是来看看。”

“你要是急着用的话，我手头刚好有一点现钱。”他刚听见了售货员的话，猜她可能手头有些不凑手。

沈爱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谢谢，不是很急，我就是今天休假，出来逛逛，磨磨时间。”

叶骁华怕她尴尬，也没再多说，笑问道：“你现在在哪个单位，我在航测局，单位派遣我到申城参加试制，今天到这边买点汉城的特产，准备带过去送送亲戚。”

“我在国棉一厂。”

叶骁华又道：“今天既然这么巧遇到，你要是不忙的话，我请你喝杯汽水吧？”

沈爱立早听到他去申城，就亮了眼睛，现在最时髦、最繁华的无疑是申城，有心想托他后面帮忙带点物资，笑道：“我也想喝，不过各付各的好不好？”她习惯了和同学AA，以前他们男女同学出去聚餐都是 AA，这个习惯，她一时还改不掉。

眼瞅着两人走远了，经理才对柜员道：“崔淑芬，这是第一次，最好也是最后一次，你知道刚才那个男的是谁吗？三元巷里有名的混不吝，要是把他惹急了，别说你，我都得跟着吃挂落！”

三元巷是汉城比较有名的巷子，里头住着的都是干部家属，很多独门独户的房子，崔淑芬小声道：“经理，我保证没有下回。”

“保证也没有用，回头写一份检讨书，再有这事，你也不要想着转正了。”

崔淑芬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头上开始冒冷汗。

和叶骁华到三楼的沈爱立，看了一眼柜台，发现这年代的汽水种类还挺多，有哈城麦精汽水、吉牌柠檬汽水，504汽水、崂山可乐、山海关汽水、吉庆凉茶、二厂汽水等等，她有点好奇这个年代的可乐，就点了一瓶崂山可乐，叶骁华要了一杯凉茶。

可乐一毛五，凉茶一毛，叶骁华还点了一份鸡蛋糕，一份桂花糕和一份栗子糕，一共两块六角钱。

沈爱立当着服务员的面没说分摊，怕叶骁华要面子，服务员一走，就把钱推到他那边的桌子上。

叶骁华轻轻挑眉，他早知道魏正的前女友有点搞笑，人有点死脑筋，但不知道这么搞笑，他还是第一次请女同志喝汽水，要给他钱的。

“爱立，你手表要是不急，等我到了申城，去给你看看，听说那边的申城手表要便宜几块钱呢！”

沈爱立喝了一口可乐，竟然有点中药味，还挺好喝，随口答道：“那最好了。”

“行，到时候我看好了给你寄信，你回我要不要就成。”

沈爱立估摸出来有个把小时了，和叶骁华留了通信地址，就准备回家，叶骁华倒是将没吃完的糕点，都给沈爱立打包，“我今晚就走，吃不上，你带回去。”

两人推拉了一番，到底沈爱立最后屈服了，还好AA的钱，叶骁华收了。

叶骁华送沈爱立上了公交车，看着车走了很远，从口袋里掏出沈爱立给的一块三毛，想想还是觉得有点好笑。他今天看到沈爱立，本来是想见识一下魏正口中“自尊心很强”的女同志，是个什么样子，确实出乎他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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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