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雾散了。
岑聆住在霞飞路后面的一条弄堂里,二楼亭子间,一个月九块。房东是上海人,每天早上六点半在楼下骂媳妇,骂到八点,声音准时得像上弦的钟。骂声一停,他反倒醒不过来。
这天早上他醒的时候,已经九点二十。
屋里冷。煤球炉昨夜封得不好,灭了。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白,是人的呼吸积的,亭子间小,一夜的呼吸能把玻璃糊白。
他坐起来。太阳穴里还留着一根细针,不快不慢地扎。昨晚那阵耳鸣退下去以后,余韵留了一整夜。这毛病一年犯几回,每回要三五天才干净。
他用热水瓶里隔夜的水泡了半碗饭。水不烫,饭粒泡不开,硬,他嚼得很慢。酱萝卜只剩一小块,切得极薄,一共四片。
楼下有人在磨剪刀。“锵——锵——”,从弄堂口一路过来,磨一记,走三步。磨到窗下,停了。担子放下,一声咳,往手心里吐口唾沫,接着磨。
岑聆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
桌上那张名片,昨夜回来就搁在那儿。米白,硬,边上压着一道银线。
背面那行铅笔字还在:你的耳朵,我听了整晚。
他把名片拿起来,对着窗光看。纸是好纸,对着光能看见里面的纹。这种纸上海现在还买不到,应该是舶来的。
九点四十,楼梯响了。
这幢楼的楼梯是木头的,十四级,这层楼的第三级和第十一级楼梯阶会响。住得久的人上楼都会绕开。这个人没有绕。他每一级都踩,踩得一样重,一样快,像节拍器。到门口,停了。三下敲门,间隔一样长。
岑聆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四十上下,个子不高,肩很平。深灰西装,剪裁贴身,袖口露出一截白。头发梳得整齐,鬓角有一点白。手里提着一个纸包。日本人。
“岑先生,你好。”他说,“晚上影山骏。”
中文很好。只是“岑”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像怕说错。
他没等让,就在门口把鞋脱了,弯腰摆正,鞋尖朝外。袜子是白的,很干净。然后直起身,等岑聆说话。
岑聆把门让开。
影山进来,没有立刻坐。他站在屋子中间,头微微偏着,像在听。
屋子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五斗柜。墙上一把琵琶,蒙着布。桌上一台手摇唱机,摇把上的漆磨掉了。
楼下裁缝铺的缝纫机在响。哒哒哒,密而匀。
“这间屋子的,”影山说,“声音很干净。”
“什么?”
“墙薄,东西少,没有地毯,没有帐子。声音进来,出不去,都留在里面,但是干净,不乱,”他看着窗,“这种屋子,录东西最好。”
岑聆没有请他坐。
影山自己坐了——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
岑聆只好坐在床沿。
影山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一小包茶叶,蜡纸包着,外面裹一层蓝布。
“我带了茶。”他说,“您这里的茶,恐怕不太好。”
“我不喝茶。”
“那我自己喝。”影山说,“可以借您的壶吗。”
岑聆朝煤球炉看了一眼。
影山也看过去,看见炉子灭了。他就把茶叶重新包好,收进纸包,动作不紧不慢。
“可惜。”他说。
然后他抬头,看向墙上。
“那是您母亲的琵琶。”
岑聆的手在床沿上停住。
“您怎么知道。”
“琴头有一道裂,用鱼胶补的。补的人手很稳,是弹琴的人自己补的。”影山说,“您不弹,您听。”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楼下缝纫机还在响。
影山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岑聆脸上。
“昨夜节目,我听了。”
“嗯。”
“您说那天在下雨。”
“底噪里有水汽。”
“不是雨。”影山说,“是药。”
岑聆抬眼。
“那间棚子在四川路,二楼。楼下是药铺,隔壁是药铺的灶间。那天下午在熬药,熬了三个钟头。药气从板壁缝里进来,蜡盘受了潮,高音才发毛。”影山说,“不是天气,是药。”
“您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因为那张盘,是我寄的。”
屋子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层。
岑聆把手从床沿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为什么。”
“我想知道,上海还有没有人,能把一张盘听到这个地步。”
“您知道了。”
“我知道了。”影山说,“但是您还漏了一样。”
“什么。”
“那天门外站着两个人。”影山说,“一个在咳嗽。另一个,一直没有出声。”
岑聆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把那段盘又过了一遍。第三分钟,第十一秒,三声咳。咳完之后有一段空,大约两秒。那两秒不是空的——里面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压得很低,压得比咳嗽的人还低。
其实昨晚他听见了,只是没说。
“那您呢。”岑聆问,“您听出了什么。”
“我听见了药。但我听不见人。”
“什么意思。”
“我知道那天在熬药,我知道那药是治肺的,我知道熬药的人后来死了。”影山说,“可我不知道弹琴的人那天是高兴,还是害怕。”
他看着岑聆。
“这就是我要找您的原因。”
影山笑了一下。眼角纹路很深,看上去很和善。
“登记簿上写着女眷止步。”岑聆说,“所以咳嗽的那个,不是女眷。”
“不是。”
“她是谁。”
“我不知道。”影山说,“我只知道,那天熬药的人姓宋,是陈四宝的师父。他那天夜里死了。”
“死了。”
“肺病。他熬的是自己的药。”
影山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位置和岑聆昨晚敲的那一下,一样。
“陈四宝弹完那张盘,第二天就不弹了。他的手,后来断了。”他说,“断了,就没人再问他,那天晚上在棚子里看见了什么。”
屋子里静下来。
岑聆低头看自己的手。
“您查这些做什么。”
“我收集声音。”影山说,“也收集声音的来处。”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上,用手压着。
“东亚音声研究所在做一件事。采集江南的民谣、船工号子、市声、叫卖。用好的机器,找听得准的人。”他说,“我们要一个录音师。”
“你们所里有日本人。”
“有。”
“也有中国人。”
“有。”
“我不做政治。”
“我们不做政治。”影山说,“我们只做声音。”
岑聆没有接。
“一个月一百五十块。出差另计,吃住所里出。”
岑聆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房租九块。饭钱十二块。母亲的坟在虹桥,看坟的人一年收五块,去年从四块涨上来的。提篮桥那边,每月十五块,一个月不能断。剩下的,修鞋、买烟、买一两本旧书。
一个月四十二块,正好用完。今年他一件新衣裳没添。脚上这双鞋,右底开了口,走快了啪嗒响,他一直没去补。
一百五十块。四个月,能买一台二手的便携灌音机。美国货,去年在四马路的旧货行里见过,四百五十块,摇把上缺一块漆。他站在橱窗外面看了很久,看到店里的人出来问他买不买。
“我在百代这里做了四年。”他说。
“我知道。民国十九年进去,先做学徒,二十一年转正。”影山说,“您经手的片子,我有一份片目,一百四十七张。我听过其中的三十一张。”
岑聆的后背有一点凉。
“我不去。”
“为什么。”
“我只做唱片。”
影山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没有再劝。
“您昨夜在节目里,有一句话停了两次。”他说。
“哪一句。”
“‘第三分钟’。还有‘她不想让人听见’。”影山说,“两次停的时间一样长。一息半。”
岑聆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那不是修辞。”影山说,“那是疼。”
岑聆抬眼看他。
影山没有回避,也没有显出同情。他只是等着,像等一个音落下来。
“上海的湿度,对您的耳朵不好。”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推得很正,“苏州干一点。我们在苏州。”
他走到门口,穿上鞋,弯腰系带,背挺得很直。
“契约我留在这里。您不必现在答。”他说,“三天后,我再来。”
门开了,又关上。
楼梯响了十四级。第三级和第十一级都响了。
楼下大门开合。接着是汽车发动的声音——岑聆听得到,楼下一直有一辆车等着,发动机没关,怠速压得很低,一直没熄。
他把那张纸打开。
是毛笔字,中国楷书,一笔一画,端正得像印上去的。条款不多:聘期一年,随所采录,不得另受他聘,不得私留副本。报酬、差旅、医药,都写了。
翻到第二页,是行程。
吴县光福 昆山陈墓 常熟白茆
第一站后头,日期已经填好:十一月二十一日。
今天十一月十八。
岑聆看着那个日子。
三天后出发。可是这份契约上的墨,已经干透了。不是今天写的。
他想起影山临走那句话。苏州干一点。
说这句话的时候,影山背对着他,人已经在门口了。可是这张纸上的第一站,早就写好了。
下午两点,岑聆出了门。
他没有去霞飞路。他坐电车去了提篮桥。
电车到终点,人下光了。他沿着一条小街往里走,走到第三根电线杆,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弄堂尽头有一间屋,没有门牌,门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已经黄了。
他敲门。三下。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很慢。
开门的是个老头,姓孙,六十多,眼睛坏了,眼白上蒙着一层灰。他不用看,也知道门外是谁。
“进来。”
屋子小,一股药味和霉味。老头摸索着回到床边坐下。
墙角有一台旧无线电,是三年前岑聆从旧货行买来的,四块五,喇叭破了,声音发闷。老头整天开着,不听内容,只听有没有声音。
现在它也开着,正在播一段沪剧。唱的人哭哭啼啼,老头把音量拧小了一点,还在听。
岑聆从口袋里掏出钱,十五块,三张五块的,压在桌角。
“这个月的。”
老头的手摸过去,摸到钱,捏了捏,塞进枕头底下。
“早了三天。”
“我要出一趟门。”
“哪儿。”
“苏州。”
老头没说话。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去多久。”
“一个月,也许更久。”
“那你这个月的钱先给了,下个月的呢。”
“下个月我托人送来。”
老头哼了一声。
“你爸那个人,”他说,“就是话太多。”
这句话岑聆听过很多遍。每一次都是这一句。
他站起来。
“孙伯,我爸走的时候,说过什么没有。”
老头的手停了。
“他说郭什么。”
“他说,他有一张盘,不能听。”
屋子里静下来。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岑聆出来的时候,天阴了。
他沿着弄堂往外走,走到街上,左边就是监狱的墙。提篮桥监狱,墙很高,青砖,墙头拉着铁丝。墙里面有人在咳嗽。
一声,两声。然后停了。
他站住。
他知道那不是父亲。父亲死了两年,死在墙里面,骨灰是他去领的,一个很小的坛子,轻得不像一个人。
可是每次经过这里,他都要站一下。站多久不一定,有时候半分钟,有时候一支烟的工夫。
这一次他站了很久。
墙里面又咳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看墙头。
然后转身,往电车站走。
霞飞路口的东亚音声研究所是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一块木牌,牌上的字是柳体。楼前有一棵法国梧桐,叶子落了一半,扫街的把它们堆在树根底下,堆成一小堆。
他推门进去。
屋里比他想的大。走廊两边都是门,门上都包着毛毡。有一扇门开着一条缝,里头有声音。不是唱片,是活人的声音。一个老妇人在唱,唱的是乡下小调,一个字也听不懂,没有伴奏,干得像在自言自语。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从走廊那头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侧身让他过去。
影山在三楼楼梯口等他。
“岑先生。”
“契约我看了。”
“嗯。”
“有一件事要改。”
“请说。”
“我一个月要回一次上海。”岑聆说,“每月十五号。”
影山看着他,看了两秒。
“可以。”他说,“十五号,我给您留出来。”
契约摊在桌上。影山取出一方小印泥盒,打开,红得很正。
“这里。”他指着末页。
岑聆把右手拇指按下去。
印泥凉。纸上多了一个红色的指纹,纹路很清楚,像一小片地图。
他没有问为什么第一站是光福。
他这辈子最要紧的本事,就是不该问的不问。
笔递过来的时候,影山忽然开口。
“您不问为什么是光福吗?”
“不问。”
“为什么不问。”
“问多了活不长。”
影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了下来。看岑聆的眼神多了赞许。
“那我把该说的说了。”他说,“光福有个老船工,姓顾,七十三了,会唱一种摇橹号子,一句一句往下接,能接半个钟头。这种号子,别处没有人会了。”
“你们找他找了多久。”
“两年,”影山说,“机器买了,人找到了。只差一个听得准的。”
岑聆把笔接过来。
影山把契约收起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预付三个月。您点一点。”
信封很厚。
岑聆把钱抽出来,一张一张数。三百块。他这辈子手上没拿过这么多钱。
他数了第二遍。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钱。
是因为他忽然想起契约上那一行:每月十五日支给。
十五号。他给孙伯送钱的日子,也是十五号。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奇怪。
而这张纸上,“十五日”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他把钱收进内袋,扣好扣子。
“岑先生。”影山在他起身时说。
“嗯。”
“您刚才说,一个月要回一次上海,为了十五号。”影山说,“我不问为什么。我只想说一句——”
他把钢笔帽旋上。
“这一年里,您每个十五号,都回得来。”
岑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梧桐叶子在脚下响。街对面是三菱洋行的后门,一扇铁门,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汽车,车窗里没有一点光。
他想起老金说的话:一个卖收音机的,买这么贵的时段做什么。
他把手按在胸口。钱在内袋里,硬硬的一叠,隔着衬衣,硌着肋骨。
回到亭子间,他没有开灯。
摸黑坐到桌边,把那个旧报纸包从抽屉里拿出来。报纸已经发脆,一碰就掉渣。他一层一层剥开,露出里面那张蜡盘。
没有标签。边上一道裂口。
民国二十一年冬天,父亲从狱里托人带出来的,只带出来这一样。带话的人说,你父亲让你别听。
他把盘捧在手里,捧了很久。
屋里黑。楼下宁波老太太的骂声起来了,六点半,准时,一个字也没变。
他没有把针放下去。
他把报纸重新包起来。包得很慢,包得比老周包盘还仔细,四个角都折得方正。
包完了,他把盘放回抽屉最里面,压在存折底下。
然后他站起来,去点煤球炉——今天他要用热水洗个脸。
火钳碰到炉壁,响了一下。他蹲在炉边,没有立刻加煤。
楼下骂人的声音,隔壁孩子的哭声,弄堂口卖馄饨的梆子。还有远处,江上的一条船,汽笛压得很低,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这些声音,再过三天就听不见了。
他今年二十九岁,在上海住了二十六年。除了民国二十年跟着父亲去过一次苏州,他没离开过这座城超过十天。
他知道这三天里他不会听那张盘。
他也知道,三天之后,他就要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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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东亚音声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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