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云有些紧张。
她在考察市场途中遇到无觅等人向树林赶去,知道出了大事,便慌忙撤掉了法术,谎称她和慕桐到树林散心,慕桐跟在后面不知何时走失了,她遍寻无果,只好回来向他们求救。
他们一听脸色更是难看,尤其是无觅首座,那个模样若不是旁近有凡人在场,几乎便要凌空而起了。
乌云渐厚,愈往里走愈不见天日。
无觅抢先震开神识圈,林中瞬时鸟兽惊散,几个人四下寻找慕桐的踪影。同蒿一路上将情况大致对青葙与耶若说了一遍。
晦暗天空被茂密枝叶遮挡,更添得几分浓稠的妖氛。
现在灵气扫荡四周,慕桐的气息却迟迟不被发现。
乌云压顶,空气几乎凝滞。
青葙从神思中睁开双目,转眼看着树林中的一个方向,“找到了。”
*
慕桐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彻底迷失在一片迷雾之中。
她慌乱起来,一瞬间的慌闷、心悸使她又要落下泪来。她只能强忍住泪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顾四周,可阴郁的乌云使她根本辨不清方向。
这里……是哪里?
她用尽全身力气奔跑,依然跑不出这层层的浓雾。不论她如何呼喊,整个树林只回荡着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哭声,没有任何回音。
无助重新淹没了她。
她一直就是弱小的,在贫瘠的土地上生长,长期的缺水使她先天的营养不良,她修炼了很多很多年,风霜雨雪使她开了花也要很快谢去,她从来没有结过果子。她这么一棵柔弱的、没有多少意志力的桃树,能在白蚁的啃噬中存活下来,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后来她就习惯了,直到她有一天在山中瞥见了天梯的入口,她不知道天梯是为谁敞开的,可她在那里等了很久,终于她反应过来,天梯在等她。
她曾以为这是她一生中最幸运的事,她从来不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受到天梯的召唤。
她在天梯中迷了路,那场景和现在一模一样——她失去了方向,一开始明明是一条宽敞笔直的云梯,可她却越走越宽,越走越感觉自己在向下。
上回是木通道长送给自己幕篱助自己脱离云海,这回呢?她脚下似乎磕碰到了什么,身子一个不稳,整个人跌在了地上。
晚冬的林间,地面铺满了厚厚一层落叶,本来摔一跤是不会有事的,可那些落叶中夹杂着零星几块尖利的石子,她的手肘刚刚好磕到一块,砾石立刻划裂她细软的衣物,割破她的皮肉。
慕桐吃痛叫了一声,鲜血冉冉地从伤处淌出来。她真的很害怕血液,那些红色总让她觉得不详。她不敢看自己的伤口,用另外一只手紧紧捂着,含着眼泪站起来,伤口处传来的疼痛令她有些眩晕。
那些黑气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一开始她以为这是自己晕血后眼睛发黑的缘故。直到她听到那团雾气里,有一个不可分辨的声音在说话——
“慕桐。”
她听得出这是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答应一句,“是。”
“你怎么在这里?”
慕桐有些惊讶,一时间手肘上那难以忽视的疼痛都减轻几分,“您认识我?您是哪一位?”
“我们早就认识了,很早之前,在天梯里。”
“什么……?您是木通道长么?”
“不是,他是将你带离我的人。我们还没有说过话,但已经见过面了。”
“是么?”慕桐犹豫着问道,“那么,您长什么模样?我也许记得起来。”
黑雾中传来低低的笑声,显得阴诡可怖。慕桐害怕起来,她退了一步,眼睛向四下张望时却骇然发现,她什么都看不清了,周围的雾气已经全是黑色。
“我不会伤害你。”雾气说道。
慕桐语带哭腔,“这里是哪里?我想出去。”
“首先你要明白,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雾气中的语气阴森和缓,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慕桐在那声音中渐渐平静下来,怔怔问,“那么,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黑雾里的声音不是从某一处发出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藏身在黑雾中的某个人在跟她说话,而是整一团黑雾正在与她对话。慕桐只要稍微留心就能发现和她对话的人是妖魔,可惜此时她心慌意乱,竟连这么容易发觉的事都察觉不出来。
明明是黑雾要她先想为什么的,在此之前回答了她上一个问题,“你向树林的正南方走了约有十丈远,来到了这里。”
慕桐得到了答案,不依不饶地重新问了刚刚的问题,“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谁带你来这里的?”
“我不记得了。”
“不,你记得,你只需要好好想想——”
“.…..”慕桐真的低下头想了起来,她双手低垂下来,手肘上的血完全没有止住,一滴滴地落在地上,一定很疼,可是她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她认真地思考一会,恍然,“我想起来的,首座大人让旗云和我一起去早市视察物价。”
“旗云到哪去了呢?”
慕桐也向四处张望,“是啊,她去哪里了?难道她也和我一样迷路了么?”
雾气中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慕桐被它笑得有些恼怒,弱弱地抗争,“有什么可笑的?”
“她怎么会迷路?她根本就没有进到树林来。”
“那……我怎么进来的?”慕桐身体猛地一震,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不死心地继续问道。
雾气中传来无礼的放肆笑声,“傻孩子,你真是个傻孩子!她把你骗进了树林,故意让你在这里迷路,故意不让你出去!”
慕桐的眼中蓄满了泪水,“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不喜欢你。”
“她为什么不喜欢我?我对谁都毫无威胁啊?我只是……只是一个没什么用的小桃仙。”
“对,因为你是一个柔弱的小桃仙,所以她要讨厌你,你是不是不明白?你不用明白,因为你根本想不明白!”
黑雾里回荡着大笑,癫狂又尖锐。慕桐站在黑暗之中,脑海里从未有过的清醒,那是排除了所有悲痛和愤怒之后剩下的平静。
她静静地站着,在笑声的间隙问,“为什么呢?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笑声骤然止歇,它说话了:“慕桐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真情都是有前提的。朋友对你好是因为有利可图,爱人对你好是因为你可以带来欢愉,父母对你好是想让你养老送终,可恶是没有缘由的……朋友背叛你、爱人离开你、父母抛弃你,种种都不需要缘由,为什么?因为本该如此。”
慕桐站在原地,泪水一滴一滴滚落下来。
“不论凡人还是仙魔,来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孑孓一身的,你谁也指望不上,谁也没办法帮助你。”
“可还是有乐于施助的人,不是吗?”慕桐无力地辩驳。
“当然!当然了…...”黑雾肯定了她的说法,补充道,“知道为什么他们要帮助你吗,因为你太弱了——同情,也是另外一种恶意,不是么?”
在黑雾幽幽的话语中,慕桐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了。
“原来是这样。”
我们从草木、从兽类,苦苦修炼,努力从恃强凌弱、适者生存的丛林中脱身成为人。却没想到人类啊,原来也只是披上了无叶无毛的外皮,虚伪地穿上干净美丽的衣裳,内心依然住着跟我们一样、甚至比我们还肮脏丑恶的兽。
他们有着各种难以诉诸于口的**。为了达到那些**,他们用逼仄的心胸去度量他人,用丑恶的目光去衡量他人,最后用肮脏的手段去消除他人。
他们在背地里、或者光明正大地行兽性之事,这两种情况择一出现,也可以同时出现,这取决于其身份地位与文化程度。
人这样,神仙也这样。
说到底,都是一样的。
原来是这样。
“跟我合作吧。”黑雾的声音响起。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你还给不了我,但你一定能给我。”
“是什么?”
“时候到了,我会来找你的。”
“我怎么知道是你?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你会认出我的……嘘,有人来了。”
与此同时,无边的黑暗里闯入了一个锦衣男人,他嘴里骂骂咧咧地,“真是到了八辈子血霉了,怎么就走不出去了?小翠还在等我呢!这雾是什么鬼东西!”
慕桐闻声,转过身去,和那个男人正好打了个照面。
“哟。”李韵呆了呆,随即浮出了笑。
慕桐不喜欢这个男人的笑,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小娘子,你迷路了吗?”
慕桐点点头。
“你是不是摔伤了?”李韵故作惊慌地叫了一声,借机凑上去,拉住她的手。
被他的话所提醒,忘记了许久的手臂上的伤又重新开始疼痛起来,她觉得很疼,想把手抽回来,却被李韵紧紧拉住,“先别动,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慕桐不动了,任凭着李韵蹲下拉过自己的裙摆,撕下一大块干净的布,她低着头看他。他感觉到她的视线,便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了陌生的贪婪色彩。
她伸着手肘,李韵托着她,帮她轻柔地包扎,其实他包的并不好,应该是从没做过这种事的缘故。
伤口包好的时候慕桐才感觉到异样,因为李韵扶在她肘上的手并没有挪开,反而一点一点向上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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