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葙缓缓飘落在地,“耶若仙术大有精进,这些天看来是下得一番苦功了。”
“那是当然,我的徒弟会差到哪去?”银月洋洋得意地重新坐回茶几边。
耶若呆呆站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青葙。分别了这几个月,明明有想过那么多回再见,肚子里有那么多话想对他说,可真当他来到眼前了,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该作何表示了。
青葙越走越近,来到茶几前停下,眼中笑意渐深,“不认识了?”
耶若感觉自己正被倒进热水里煮着,浑身无一处不烫得慌。她慢吞吞蹭过去,到他面前情真意切说了一句,“上仙,我好想你。”
还没等青葙有所反应,银月立刻在旁痛心疾首,“你看看,这就是我胳膊肘子往外拐的好徒弟。”
白君嚎了一声:该!
沸水新茶,几上摆上了三杯茶盏。银月倾茶入杯,每一杯都茶色均匀,刚刚好满至八分。
银月照例坐在溪边;青葙是客,端坐在对面。
耶若左右看看,她是舍不得贪凉跑去溪边坐着了,可又不能跑去青葙身边挤着。
银月拿出个蒲团放在侧面,她乖乖坐了上去,这样也好。
“今天你怎么有空过来?”
“今日早朝,天帝托我给你送来蟠桃会请柬。”青葙掌心平摊,空中出现一道半透明的柬函,其上金字苍劲有力,一个个飘浮在半空中。
蟠桃会每年五月初四在瑶池举行,若说天庭是天帝日常办公之所,那么瑶池就是天后日常办公之所。
“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这事,”银月照旧地懒懒坐着,对面前的书函毫无兴趣,“我以为不办了呢,睦梦真当你们玄台众仙好精力,平定无尽海、治理海雾,末了还要帮她筹备蟠桃会。”
“确实不容易……你还是不去么?”
“不去,没意思得很。”
青葙轻叹一声,“今年的诏书,与往年不同。”
柬函在日光下闪闪生辉,金字跃动着,似要破禁而出。耶若趁他们那边说着话,好奇地站起身去看。
她只道天帝与人间皇帝的书函会有所不同,想不到还是一堆冠冕堂皇的做作之词,难免头疼,只好粗略看了过去。大抵说的就是五月初四是睦梦天后所办的蟠桃盛会,要邀请……耶若一愣,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又看一遍……赫然看见上面落着两个名字,一是银月,一是耶若。
为什么蟠桃会的诏书上会有自己的名字?
银月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皱眉道,“怎么回事?”
“他知道了。”
“知道却也不稀奇……他竟然还让耶若去天后主办的蟠桃会?”银月苦笑着把天旨卷了起来。
“什么情况?”耶若很迷茫。
银月不紧不慢给她解释,“渐离天帝与睦梦天后分别管辖男女诸仙,虽有帝后之称,也只是官职上的不同称谓,并没有夫妻的关系。玉完诸仙飞升之后都要去拜见天帝天后,男的觐见天帝,女的觐见天后,如此才可录入玉完天籍。”
“可我没去。”
“所以啊,你现在就是非法入驻玉完天、籍上无名的小黑户,”银月皮笑肉不笑地给她倒茶,“现在天帝知道了你的存在,还邀请你去参加天后的蟠桃会,你觉得这是什么情况呢?”
耶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气愤道,“好你个银月!带我上天居然不带我上户口!”
“天帝应该是在除夕时知道耶若的。”
银月收了笑,眼皮一抬,看向青葙,“你带她去了?”
“嗯。”
“得,”他把天旨丢还给青葙,重新扇旺炉火,“不关我的事啊,我可从来不去蟠桃会的,桃子难吃得要死,酒也不能尽兴喝。你上次怎么带她去的,这次还一样,交给你了啊。”
青葙早已习惯替银月收下这些乱七八遭的卷宗了,把天旨收入袖中,“你放心得下?”
银月想了想,对耶若吩咐道,“你到那别跟陌生神仙说话,反正都不是什么好神仙。”
耶若点点头,“你们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去啊?”
“啊什么啊,去不去可由不得你。你没有师父这么高明的本事,开罪不起咱们高高在上的天帝天后……”
白君在旁纠正:是这么厚的脸皮吧。
“啧,白君晒你的太阳去,”银月瞥了一眼白君,又对耶若道,“去的话正好上个户口回来,也不用我总给你惦记着。”
耶若应了一声,又问,“仙籍上没我的名字会怎么样?”
青葙道:“名字被载入仙籍,才真正成为玉完天的仙者。你的灵与魂将会融入无尽海之中,假如玉完天有朝一日封闭,你便不会被无尽海当做异物排除。”
“无尽海对于玉完天来说很重要?”
“无尽海是三十六天之基,对于三十六天诸仙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
“哦,”耶若点点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玉完天应该不会出现封闭的情况吧?”
“……”
“……”
耶若原以为会得到否定的答案,两尊大仙的沉默令她很是恐慌,“不是吧?!”
银月:“不一定。”
青葙:“我们在做的事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
青葙告辞回了百草司,耶若对于蟠桃会还是不太放心。
虽说之前在土地与灶神面前都听说过蟠桃会的盛况,可由于银月有着某些她不知悉的往事,连带着她也会受人白眼。虽说她不在意吧,但那些话好歹也是听进了耳朵的,多少会有些不舒服。
银月看出她的惴惴然,宽慰道,“放心吧,那些什么睦梦天后的嘴巴是恶毒点,渐离是绝不会为难你的,其他神仙基本是去吃的,不用在意。”
听到这些话,耶若才感觉稍微好一些。
“再说了,还有青葙呢。”银月道。
嗯,再说了,还有上仙呢。
*
距离蟠桃会还有三天,这天清早银月早早便出门了。
自从他们回来之后,银月与之前完全变了个人,成日闭门不出,天天除了教她仙法之外,便是在庭院中喝茶静思,偶尔出行也是带着她到山里采茶。尽管他言笑如常,但耶若知道他心里藏着事。
这个问题从她第一天到这里开始就已经意识到了,只是这几天银月给她的感觉更加如此。
耶若不知道他趁自己在玄台的时候都做了什么,但一定和那些事情有关系。
那段时间只有白君在他身边,耶若在夜里入睡会时不时抚着白君的脑袋问,“银月都干什么去?他们都不告诉我的事,白君知不知道呢?”
白君只会在喉咙里轻轻呼噜两声,耶若便叹口气,“可惜白君你不说话。”白虎舒服得发出咕哝声,不知道听没听到她说的话。
而今天银月终于出门了,出门前还担心耶若无聊,让她可以到处去逛逛。
她还就鬼使神差地听了话,一出宫门便捏了御空术,晃晃悠悠飞在天上,不知往哪去,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飘着,不知不觉便到了玄台。
祝火司、押水司、百兽司……还有众多仙府掠过眼底,她不想降下云走在其中,以她的身份指不定又会有什么奇怪的神仙跳出来找茬。
忽然她眼神一顿……典狱司?典狱司主管仙者刑罚,其后是一片依山傍海的紫竹林。
耶若立刻想到了莲雾就是被禁足这片竹林中,于是收了仙术,落在林中。
她倒也没想过真能在这偌大一片竹林中真的寻见莲雾的影踪,信步而行。
和煦日光投射到地面,被叶片分隔成细碎的光影,她在这光影中穿梭。
风吹叶动,伴着隐隐海声,整片树林更显得清净寥寂。
忽有低低的交谈声在竹林深处传来,耶若立刻就辨出了其中的女声正是莲雾。
她好奇旁边的男声是谁,于是轻手轻脚地凑了过去。前方恰好有数株竹树合抱,恰好能遮住她的身子。她便藏在树后,向前面望去。
前方便是一对男女,白衣的仙子是莲雾,而那个身着紫色官服的仙者正是乌鸢。
玄台公务繁忙,乌鸢上仙自然也抽身不得。莲雾失踪的情况天庭对他严格保密,加之他在紫藤书阁供职,本就与世隔绝,平日里也只能负责收整天史之类的事,不得参与玉完天的日常事务。
因而后知后觉,直到莲雾被天兵押回天庭才了解到事情始末。
此事紧急,乌鸢在其中又进行了诸多辗转,可在莲雾的审判告一段落后,他都没能来得及看妹妹一眼便又被召回书阁中。
整理天史本是闲职,天庭毫无理由地命他将多年封存的卷宗重新启封清理,其中意味自然不用明说。
纵有诸多阻挠,乌鸢还是拼尽了气力,偷身去探望莲雾。
耶若误打误撞碰见的,正好是莲雾禁足之后,他们兄妹二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她本意也是来探望莲雾,不想和乌鸢上仙撞上,一时走也不是,上前也不是,正当犹豫间,便听那边言语声继续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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