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将近十点，顾己才带着一身疲倦从公司回来。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驱散门口的黑暗。张姨立刻迎了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外套，脸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担忧。

“先生，您回来了。”张姨低声说，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客厅角落亮着灯的方向，“小煜少爷……他一直在等您。晚饭后就坐在那儿，怎么劝都不肯去睡，说是……有话要和您说。” 她顿了顿，补充道，“特意问过我您会不会回来。”

顾己换鞋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眼，顺着张姨的目光看去，昏黄的落地灯光晕里，少年单薄而固执的身影隐约可见。

在等我？

还特意确认我会不会回来？

顾己的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

看来……今天公司在的动作，某些消息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陈启明？还是那几个没被清理的老家伙？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也好。

省得那小子整天疑神疑鬼，看谁都像要害他。

“嗯，知道了。”顾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他将领带也扯松了些，径直走向客厅。

昏黄的光晕下，辜煜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直直地望了过来，眼神复杂，深处却似乎燃烧着一簇微弱的、名为“求证”的火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紧张。

顾己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带着上位者的疏离，但眉宇间那层处理公事时的冰冷煞气稍稍敛去。他看着少年那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期待和忐忑的模样，开门见山：“有事？” 语气平淡，仿佛早已预料到这场深夜的等待。

辜煜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顾己的直接反而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因为陈叔的电话而变得无比迫切的问题：

“小叔……”少年清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孤注一掷的认真，“我可以……信任你吗？”

顾己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深处那点了然化作了更深的玩味。他没想到辜煜会问得如此直接。

他没有立刻回答，第一次在辜煜面前，褪去眼中的淡漠，流露出一种近乎审视的光芒，仿佛在掂量一件终于主动送到他面前、展露锋芒的藏品。

然后，顾己笑了。

那是辜煜第一次见到顾己笑。

不是冰冷的嘲讽，也不是高高在上的玩味，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奇异光彩的笑容。薄唇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挑，那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仿佛瞬间融化了冰层，漾开细碎的光，如同寒夜里骤然绽放的烟火，绚烂得让人移不开眼，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

辜煜完全看呆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忘记了跳动，忘记了呼吸，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笑脸，大脑一片空白。

“呵。”顾己的笑声很轻，带着磁性，打破了辜煜的呆滞。“信任？”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带着奇特的坦率和……不负责任的诱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可不可以信任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带着笑意的双眼锁住辜煜。

“但是，”顾己的声音清晰而缓慢，带着奇特的重量，一字一句敲在辜煜心上，“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你知道的，”他的笑容加深，带着理所当然的傲气和苛刻，“我顾己，只要最好的。”

“所以，”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在你十八岁之前，我会庇护你。没有人可以伤害你，包括我自己。” 这句承诺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给你最好的资源，最好的环境，让你成长，让你变强。” 他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就像……清理掉那些碍眼的垃圾一样，为你扫清一些不必要的障碍，在你18岁前辜氏定会安然无恙。”

“但等你到了十八岁……”顾己微微眯起眼，笑容里多了一丝冷酷的评估意味，“我会重新评估你的价值。评估你是否配得上我的庇护，是否值得我继续投入。”

他身体向后靠回沙发，姿态重新变得慵懒而疏离，但那目光依旧牢牢锁着辜煜：“到那个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我顾己，到底值不值得你信任了。”

机会，庇护。

还有那句“清理垃圾”的暗示，陈叔电话里的信息被顾己亲口证实。辜煜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被巨大的希望和激动冲垮！

“我答应！”辜煜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决绝。他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就跨到了顾己面前，在顾己那带着一丝愕然的目光中，张开双臂，用力地、结结实实地抱住了顾己！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太出乎意料。

顾己完全僵住了。

他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纵横三界，经历过无数腥风血雨……却从未有过任何一个人，敢这样毫无预兆地、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纯粹的激动，扑上来抱住他。

少年的身体带着刚洗过澡的清爽气息，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居家服传递过来，像一块烙铁，烫得顾己那早已习惯冰冷的身躯猛地一颤！

顾己的身体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名为“错愕”和“无措”的情绪。

这小崽子，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顾己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他猛地抬手，用了几分力道但下意识地克制了，一把将紧紧抱住他的辜煜推开！

“站好！”顾己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和不易察觉的慌乱，他迅速站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俊美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僵硬。他看也没看被他推得踉跄了一步、正一脸懵然看着他的辜煜，只丢下一句硬邦邦、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晚睡……长不高！”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匆匆地、头也不回地快步上楼，身影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只留下客厅里一地昏黄的灯光和一个彻底石化的少年。

辜煜站在原地，维持着被推开时的姿势，脸上还带着拥抱时的激动红晕和猝不及防被推开的茫然。几秒钟后，那茫然迅速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羞赧！

一股滚烫的热意“腾”地一下从脖子根烧到了耳朵尖！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居然……居然抱住了顾己？！那个冷得像冰、气场强得吓人的小叔？！

他一定是疯了

被顾己那个笑容蛊惑了！被那个“机会”冲昏了头！

可是……为什么心跳还是这么快？脸上为什么这么烫？陈叔的话和顾己刚才的承诺在脑中交织回响，让他心乱如麻，却又仿佛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贴着的创可贴，似乎还能感觉到顾己指尖微凉的触感。

他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灯光将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脸上火烧火燎，懊恼着自己的冲动，但眼底深处，那点名为“信任”的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奇异的温度。

清晨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餐厅，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暖意。

辜煜几乎是蹦跳着下楼的。昨晚那个冲动的拥抱带来的羞赧和混乱，在沉沉睡去后似乎被一种崭新的、充满干劲的情绪取代了。他睡得很好，脸上那道浅浅的伤痕在创可贴的覆盖下几乎看不出来，眼睛明亮有神，甚至带着一丝雀跃。

他兴冲冲地跑进餐厅，目光习惯性地扫向主位，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座椅。

“张姨早！”辜煜的声音都比平时清亮了几分，“小叔呢？”

正在摆放早餐的张姨抬起头，看着少年脸上难得的朝气，也忍不住露出慈祥的笑容：“小煜少爷早！顾先生天没亮就走了，说今天有重要的跨国会议要开，时间赶得紧。”

“哦……”辜煜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一瞬，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划过眼底。他还想跟小叔一起吃早餐呢。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也好。

但这点失落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拉开椅子坐下：“谢谢张姨！”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用力咬了一口。

他要做最好的！这是小叔给他的机会，也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小叔那么忙，他不能拖后腿！

辜煜鼓足了劲，风卷残云般吃完了早餐，背起书包，精神奕奕地出门了：“张姨再见！我去上学了！”

“哎，路上小心！”张姨看着少年充满活力的背影，笑着摇摇头。这孩子好像一下子就从阴霾里走出来了？顾先生……真有办法。

与此同时，辜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

顾己靠在他那宽大得有些过分的真皮座椅里，修长的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

睡眠不足带来的细微头痛尚在其次。关键是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昨晚客厅里那个突如其来的、滚烫的拥抱，和少年那双亮得惊人的、充满了信赖和某种他暂时无法定义的热切光芒的眼睛。

他早就习惯了冰冷、算计、杀戮、掌控。哪怕是“培养龙傲天”这个新游戏，在他最初的构想里，也该是冷静的、按部就班的、带着评估和利用的交易。

可现在呢？

那小子……好像完全被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

顾己按着眉心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麻烦。

这小子一旦卸下防备，露出那点……嗯，姑且称之为“真性情”的东西，那黏糊劲儿和直球攻击，简直让他这个习惯了独来独往、拒人千里的老古董无所适从！

他甚至能想象到，以后回家，可能会面对一个兴冲冲跑过来汇报成绩的、眼巴巴等着他夸奖的、甚至……可能还想再来个拥抱的辜煜？

顾己猛地放下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不行。

得保持距离。

必须让他明白，变强的路是孤独的！依赖是软弱的表现！

这是每一个龙傲天的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