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陈奶母到底去库房里搬来了一扇竹屏来挡在床边,嘉容睡觉不怕再摔下去。方睡下,嘉容便开始觉得喉咙隐隐有些不太舒服,她猜测大约是昨晚在地上睡了半夜,着凉了。这会儿陈奶母已经睡下,嘉容不忍心再把她叫起来,只好忍着,看明早能不能好些。
但是嘉容没有如愿,她一大早从床上爬起来,就发现连头也开始有点昏沉了。
她原想跟陈奶母说说的,可吞了一碗炖得烂烂乎乎的菜粥下肚之后,身上似乎又没什么事了,她也就免得再劳烦阿姆。
今日照常是陈奶母给嘉容送到族学,到青石甬道那块,嘉容像昨日那样,自己一个人进去。
没想到路上碰到了李菱,破天荒了,她今早竟来得比嘉容还要早。
往常李菱都是快迟到了才能赶到族学。
她慌慌忙忙的,衣裳也没有穿得很整齐,小肉脸忧愁得很,看见嘉容,跟看见了救星一样,小跑过来抓住嘉容的轮椅,不让她往前再走。
嘉容疑惑问:“姐姐,你怎么了?”
“抱抱。”李菱着急询问:“之前孟先生给我们留的功课你做完了么?快借我抄一下。”
嘉容自然颔首,将写好的功课从轮椅布口袋里拿出来。
“姐姐你这是……”
李菱一点不爱读书,除了个别极严厉的先生布置的功课外,其他人的都不做。她又是女娘,用不着进取功名,不做也就不做了,先生们倒也无所谓。
“听说今日谢郎君会检查大家功课,我可不能不写,不然谢郎君肯定觉得我不是个乖孩子。”
“……”
嘉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于是笑笑就算了。
昨儿嘉容从这条路走过,这次更仔细些,没有再将轮椅卡进石缝里。
天亮之后,其他学生都陆续赶来。
没多久,就听到外面有嘈嘈杂杂的声音传了进来,像是围了许多人,不用说,肯定是谢安来了。
不一会儿,谢安果然被许多学生簇拥着走过来。他身上依旧拢着昨日那身雪白的狐狸大氅,他身量高,身上的氅衣也很大一件。
一个连路都还不走得怎么稳当的小族妹,立马从书案后弹了起来,双手小心捧着什么东西,拦住了谢安。
“谢郎君,昨日我在外面玩,迷了路,谢谢谢郎君送我回家,你用过早食了么,我这有雪花酥,给你吃。”
众人都怔了一下。谢安怔愣一瞬后,默默瞥眼她捧在手心里的雪花酥,已经被咬了一半,小女娘却毫不客气,一脸真诚。他眼底的笑意几乎忍不住要溢出来了,弯腰回道:“多谢你了,不过,我已吃过了,雪花酥留着自己吃吧。”
将那小女娘都看直了眼。
嘉容在轮椅上,也跟着远远望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这谢家哥哥可真够爱笑的呀。
李菱在谢安来之前,及时补好了功课,于是直接朝他远远地招招手,“谢郎君!谢郎君!我的功课做好了,你不是说要检查我们的功课么?”
李菱突然一声喊,将谢安的视线吸引了过来。他转头,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嘉容轮椅上顿了那么一瞬,跟着,眼神柔和地颔首。
“好。”
嘉容只得乖乖将自己的功课拿出来,摊在案上。
谢安看了她们各自的功课一眼,然后便拿起嘉容的笑了起来,“这是抱抱做的功课么?怎么和菱娘子写的完全一样呢?连写错的地方都是一模一样的。”
嘉容没有料到,李菱抄功课都不知道要看着点抄。
她脸一下子窘红了。
一向乖巧听话的她,不敢抬头面对大家。
李菱没有听出来,还笑呵呵地道:“是么,好巧哦……”
嘉容赶紧扯了她一下,李菱不明所以,但还是闭了嘴。
谢安早已将面前两个小姑娘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了然地笑笑,“这次便罢了,可下次,再不许这么心有灵犀了。”
说完就走了。
李菱眉飞色舞起来,“抱抱,你听到了么,谢郎君刚刚夸我们心有灵犀耶。”
嘉容一言难尽,“姐姐,谢哥哥知道了我们功课是抄的,让我们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啊。”李菱笑脸瞬间垮了,“完了。”
须臾,她忙道:“是我抄了抱抱你的,我去跟谢郎君说清楚,不能让谢郎君误会了你是个坏孩子。”
嘉容拉住她,轻轻摇头,“算了,没事的。”
李菱愧疚得很,“对不起啊,抱抱,以后我一定会自己做功课的,不连累你了。”
嘉容对这件小事倒不太放在心上,反正,她在谢家哥哥眼里,估计也是一个性格很奇怪的孩子,也不差再做一个坏孩子。
嘉容刚准备低头看书,发现自己的头又开始发晕了。
她晃晃脑袋,忍着。可不一会儿,肚子也开始隐隐不舒服,她意识到自己真的着凉了。她肠胃弱,一着凉就容易肚子不舒服,好在只有一点点不适,还能忍,她不愿意麻烦别人送她回去,只能挨到下学阿姆来接。
可谁知道,肚子又慢慢疼了起来,而且还控制不住地放屁。
嘉容闻到自己身上发出这样的味道,有些发慌,害怕被人知道,想要离开,但浑身疼得冒出冷汗,她趴在书案上连话都说不出来,更别说推动轮椅了,她只能,咬牙忍耐。
然而,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有人闻到了。
“这是什么味道呀,好臭哦,你们闻到了么?”
“真的诶。”
“是有老鼠死在学堂里了么?”
“抱抱,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李菱是第一个注意到嘉容状态的人,看到她脸色苍白,又满头冷汗,吓得不轻。
所有人一下子被吸引过去,朝嘉容身上看。
“好像是抱抱。”
“抱抱身上好臭。”
“她不会是……”
嘉容本来尽力在忍耐,可见着大家的目光忽然盯起她,她窘迫得几乎要钻入地下去。极度紧张下竟忘了自己还在轮椅上,下意识要站起来,往外跑,可下一刻,她整个双腿软软跌在了地上。随着这一跌,她再也克制不住,噗噗噗地竟在学堂里,在这么多人面前闹起了肚子。
“啊!”
“抱抱拉到身上了!”
所有人,都嫌臭捂住了鼻子,从各自座上弹开,高声惊呼起来。
谢安背立在最前头,检查着其他人的功课,忽然注意到后头的孩子一个个跳了起来,捂着口鼻,大呼小叫起来。他起初还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拨开人群走过去,看到的就是李家的那个坐轮椅小闺女倒在地上。她站不起来,只能拼命地将身上斗篷往下半身的黄汤上遮掩。即使如此,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却是怎么遮也遮不住了。
小姑娘既彷徨又无措,崩溃抖筛着身板。
谢安很快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毫不犹豫解开身上大氅,迅速往嘉容头上罩下去,把小姑娘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而后,他平静朝其他学生解释道:“有只死老鼠跑到抱抱身上罢了,菱娘子,你带大家先去后面园子玩,我去抓死老鼠。”
孩子们望望谢安,又望望被氅衣遮得一点看不见的嘉容,将信将疑,面面相觑。
学堂里空了,所有人都走光。
谢安转过头,氅衣里头的小姑娘一动不动,仿佛没了呼吸般。这个倔强的小姑娘,当众出了这样的大丑。他正要伸手将氅衣拉下来一点,小姑娘带着颤抖的声音,隔着狐氅无助传来。
“我要回家,回家。”
而,雪白氅衣下,嘉容一双眼睛默默往下掉泪珠子。
小姑娘的天,塌了。
“好,谢哥哥送抱抱回家,送抱抱回家。”
谢安叹口气,多余的话半句再没敢说,隔着厚厚氅衣将小姑娘抱回到轮椅上,推她回李府。
一路上,嘉容将自己全部藏在狐氅下面,一根头发丝也不肯露出来,不仅安静得一点哭声听不到,连呼吸也几乎轻得快没有了。
但不知为何,谢安总觉得,这个小姑娘在里头一定哭得特别伤心。
学堂里的人早已去李府报信,李敬义听得嘉容在族学里发生的事,立刻来接,当看到拢在氅衣里的女儿,眼睛立马泛红,连连宽慰道:“没事了抱抱,没事了,爹爹带抱抱回家。”
也不顾女儿身上脏臭,抱起。
又对谢安感激点头,“改日多谢郎君。”
来不及多说,便进去了,谢安立在门口,凝望着被落下的轮椅,上面的小布口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开了。可以看到,里面还收着一些小姑娘平日喜欢的小玩意,他收起了眼底一贯的笑意,皱着眉头将布口袋拉起来。
在谢安的印象里,刚来到山西那年,他第一个见到的陌生人便是这个李家的小闺女。当时小姑娘健康着还没有生病,她懒,自己不愿意走路,就整日里伸着手要人抱。张氏不许,她就软软糯糯,却又很倔地直对张氏撒娇:“抱抱就要抱,就要抱抱抱抱抱嘛。”
之后,他常年在别处读书,极少再回家。当从母亲那听说李家小闺女坐了轮椅,他微微一怔,还有点不敢相信出了这样的事。等后来抽空回来,再次见到时,这个看着长大的隔壁小妹妹已经变得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谢安不禁怜悯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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