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
嘉容被抱回房后，始终低着头，一道声不肯吭，任陈奶母替她将弄脏的衣物一件件换下，换完，连头一起，沉默缩进被子里。
这个时候，陈奶母连句宽慰的话亦不敢多讲，悄然捡起衣物走出去。
张氏红起一双眸子守在门外，见陈奶母出来了，忙用眼神询问。
陈奶母摇头，张氏眼泪干流。
陈奶母拿着狐氅压声问：“夫人，那谢郎君这氅衣……”
“先洗干净吧。”张氏同样压声回。
嘉容缩在被里，敏锐注意到了母亲与陈奶母在门外说话。
父亲方才抱她回家，她偷偷从狐氅里头看了眼母亲的脸色，自责、惶乱，好像在学堂里当众闹肚子的不是嘉容，而是她。
嘉容想要过去对母亲笑笑，让她放心，可是，她此刻实在挤不出一点笑容。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从族学回来的。
只记得在她闹肚子时，大家掩口遮鼻，远远避开的模样。
就连菱姐姐，都被她那个脏样唬得一动不动了，惊讶望着。
她这么大一个小女娘了，居然会将屎尿弄在身上。
想到这，嘉容两行眼泪，再次无声顺着两边脸颊流下来。
嘉容偷偷在被窝里抹眼泪时，也不知道母亲与陈奶母是什么时候走的，直到父亲李敬义端着一碗药进来她才醒过神来。
李敬义见屋子里黑糊糊没有点灯，于是放下药碗，先去一旁拿引火石将灯点着，才轻手轻脚来到了嘉容床边喊。
“抱抱，吃药了。”
嘉容不肯出来，即使给自己闷在被褥里，捂出了一身的汗。
李敬义叹口气，“抱抱不要担心，谢郎君在学堂里同大家说了，是有死老鼠跑到了抱抱身上，不会有人知道抱抱闹肚子的。”
嘉容仍闷闷不语。
李敬义只好继续宽慰，“这不是抱抱的错，抱抱只是因为生病了，不舒服才这样的。”
听到这里，嘉容忍不住了，拿被子将再次往下掉的眼泪抹掉。
“谁敢笑话我家抱抱。”李敬义故意恶声恶气地说道：“爹爹就把他抓过来，当众打他的屁股，让抱抱也去笑话他好不好呀？”
“我才不要看别人的屁股。”
嘉容慢慢地，将被褥从头上一点点拉了下去，泪水糊糊地看着李敬义。
李敬义最见不得女儿流泪的，心酸得一塌糊涂，掏出手帕去给她擦眼泪。
“抱抱哭什么呢，没事的，谁也不敢笑话你的，只要吃了药，以后就绝对不会再在学堂里闹肚子了。”
嘉容瞧着父亲关切的脸庞，她怕眼泪全掉出来，让父母为她再忧愁，于是强忍着，转过身去，背对着李敬义说道：“爹爹，你把药放下来吧，我会喝的，我一定会乖乖喝的，但我今晚实在喝不下去，过了今天晚上，我就会一口气喝光它的，以后也会乖乖喝……”
“抱抱……”
“你不要告诉母亲，就给我一晚上，可以吗？”
李敬义老泪纵横，最终，还是答应了她，“好，我不告诉你娘。”
嘉容背着父亲，用力点了点脑袋。李敬义不再打扰她，默然出去，关上房门。
不多时，嘉容的哭声，再也承受不住，大声溅起。
这晚，嘉容闷在被里一整宿，药没吃，饭没用，水也没有喝过一口。
张氏心疼得紧，想让嘉容好歹吃点东西，但被李敬义给劝住了，除了让陈奶母去添炭，什么都不做。
到了翌日，李敬义吩咐陈奶母去送了药和早食。
嘉容说到做到，乖乖地起身了，抱着汤药一口气喝光，又将早食尽力咽下大半，不过却一声不提要去上学的事了，只自个铺开纸笔，趴在案上照常写起字来。
她不提，谁也不敢说起学堂两个字来，李敬义做主，让陈奶母去族学替嘉容告了几日病假。
嘉容知道了，没阻止，仍旧待在自己屋子里一动不动写字。
张氏午后过来看女儿，她站在嘉容身后，怕惹得女儿又难过，斟酌着该说些什么话才好。反倒是嘉容见张氏欲言又止，她便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把自己写好的一张字拿给张氏看，“母亲，我的字有没有比以前写得好了？”
张氏忙连连点头，夸奖道：“好，抱抱现在的字可是越发写得好了，娘这么大个人，还没有抱抱会写呢。”
张氏出身不高，父亲是一个考了一辈子也没考上举人的老秀才，并不重视对女儿的教养，只要学得些操持家事和针黹就好了，大字不识几个，嫁给了李敬义之后，才略微识得几个字，去了小人家的忸怩根性，有了几分官宦夫人的端庄应场面模样。
嘉容认真摇摇头，“孟先生说了，母亲是到底没有仔细练过，自然写得不好。”
“我这个年岁了，还学什么读书写字，只要抱抱会就好了。”张氏摆手笑说，她没忍住，又像以前一样忸怩自责起来，“抱抱乖巧懂事，又跟你爹爹一样，小小年纪读书写字画画什么都会，若不是我这个做娘的将那怪病遗传了你……”
嘉容只好放下笔，拉了拉母亲的手，朝她摇摇头。
张氏住了口，她心里知道说这些烂谷子的陈事也没用了，可她就是忍不住。
嘉容虽然一直没有再提去学堂的事，可她还是每日早早就起身，朝族学方向望几眼。
她不能走后，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待在家中，去族学几乎成了她少有的活动。
她喜欢在学堂里，看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这个那个的，有兄弟姐妹做不出功课来，还会跑过来问嘉容，嘉容就会很高兴地认真教他们。
所以除却生病了不能动，刮风下雨，还是隆冬炎暑她都要去学堂。
因着嘉容迟迟不去族学，一日，李菱趁了下学，从族学那边跑过来看她。张氏见总算有个小女娘来与女儿说话了，很高兴地让陈奶母做了两碗小孩子都爱吃的糯米圆子牛乳甜汤过来。李菱甜甜谢过张氏，捧着甜汤，坐在嘉容身旁，一面含着勺儿，一面小心瞅瞅嘉容。
嘉容则一直垂着脑袋，默默地吃着自己手里的那份。
即使谢安后来为嘉容遮掩，说是什么死老鼠臭，但那天发生的事情，坐在边上的李菱看得一清二楚，她依稀明白，嘉容肯定是因着那天闹肚子的事才不愿意去族学了。
李菱心里没有多少城府，但也知道不能提那件事，她便放下甜汤，从背着的小书袋里翻出自己的功课来。
“抱抱，谢郎君这两日给我布置的功课，我都有写哦，可我不知道自己写对了没有，你帮我检查一下好不好，若是有错的，我回去改改。”
嘉容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放在腿上，一点点仔细翻看。
又一个个，将她做错的地方小声指了出来。
李菱原本只想跟嘉容搭话，看到错了这么一大堆要改，她小眉毛不禁皱得一道一道的，“抱抱，真的都要改么？”
嘉容：“嗯。”
“好吧。”李菱认命了，“我听抱抱的。”
两个小姑娘没话了，过了一会儿，李菱又道：“抱抱，你知道海虾么？就是那种拳头大的虾呢，有人给我家送了一篓子来，山西吃不到的，明天我喊丫鬟来接你去我家吃好吗？”
嘉容听说过，但还没有吃过，可她仍旧摇摇头，“谢谢姐姐，医官说我吃药要忌口。”
李菱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将一碗乳酪吃完，就回去了。
李菱走后，一直不怎么抬头的嘉容，这才望了一眼李菱越走越远的小身影。
张氏看嘉容张望，说道：“医官说是要忌些口，可只是忌些葱蒜鸡鸭罢了，虾能吃的，抱抱若想吃的话，我明日让菱娘子来接你去。”
嘉容还是摇头，“母亲，我喜欢吃清淡些。”
张氏明白过来，女儿不是不想吃，只是不愿意出去见人而已。
等李敬义晚间从外头打发公事回来了，张氏一面替他解公服袍带，一面说起女儿的事。
“我看抱抱这两日不去族学了，心里好像挺不自在的。整日价的写字看书，连院子里也不去待了。我看得出，她其实还是想去学堂的，郎君，不如你去劝劝她，说不定就好了。”
李敬义无奈笑着，“你还不知道咱女儿脾气？这孩子本就倔，虽说年纪不大，可要强得很，这次在学堂里丢了这么大的人，哪儿是我三言两语就能劝得动的。”
“抱抱这孩子。”张氏小声笑笑，“倒和母亲一个倔脾气。”
“也不怪抱抱。”李敬义由衷叹息，“这事放在别的小娘子身上，早要哭鼻子闹了。”
张氏跟着哎了一声。
李敬义想到什么，突然道：“今儿我在府院那见着了只蕃犬，生得灰绒绒，小小的一个，腿又短，站在地上，跟只胖矮几似的，着实可爱，抱抱见了，定然欢喜得很。”
“哦？”
“我问过了，说是边臣特意从蕃外采办来的，要从山西贡上去，我想着，跟那位边臣递个帖去说说，将这犬买下来给抱抱玩，只不过蕃犬昂贵，家中的钱数怕是……”
张氏想着有只狗陪女儿，女儿说不定就不会老自个闷着了。听到钱数不够，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前些日子，族中堂叔说起他儿子今年要秋闱了，虽已经有些把握在里头，但堂叔还是担心临门一脚卷子就被黜落了，说起郎君与那主考大人是同年，若是郎君与那同年关照两句，就给咱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