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
李敬义立即打断,“我这几年因着与杨家的姻亲,被忠良一派很是提携,新帝那边已有不少人不满了,朝廷科考从来是新帝最盯得紧的,若被他们抓住捅出去,以后我再难上去。”
张氏知道丈夫是一心往阁里升去做大事的,怕丈夫觉她到底出身低眼皮子浅,也就一句话再不敢说了。
她咬了咬牙,便道:“郎君,我那到底还有一些首饰,去当了吧。”
“胡说。”李敬义笑笑牵住她的手,阻道:“前些年过寿,有学生送了他家祖上传下的汉砚,一直放着搁灰,隔壁谢家夫人看上了很久,想买来给璧人做日后及冠礼,便给她吧。”
“说起来。”张氏疑惑问:“那璧人母子,孤儿寡母的来了山西这么多年,也不见置办有什么产业,何来的那么多钱过活?”
“大约是璧人父亲给母子俩留下了些家产吧。”李敬义随口道。
谢安母子来山西这么些年,与李家比邻而居,常常往来,张氏却从来没有听谢夫人说起过关于她丈夫的只言片语。有时,有人偶尔问到,谢夫人却又眼睛红红地闭口不言。渐渐的,大家想着怕是年轻早死了,担心谢夫人伤心,于是都不敢再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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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天气忽然转暖了些,到处的桃树李树一夜之间大朵大朵地开了。
一大早打开门房街角,那些花贩子便像是冬后春笋一样,咕噜噜地全跟着冒头出来,嚷卖着花篓里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许多鲜花。
张氏瞧见外头全是花贩子,正好有了借口让女儿出门动动,于是摸着空空的鬓发对嘉容说:“抱抱,娘给你几个钱,你去帮娘买几朵玉兰来簪簪,好吗?”
嘉容不好让母亲失望,只得点头,“好。”
“抱抱真乖。”张氏用一个有彩线穗子的小荷包装了钱,交给她,又交代道:“你多逛一会儿看看,那些贩子最是钻滑的,看你是个孩子就拿不鲜嫩的唬你,不过也莫要走得太远了。”
嘉容抱住荷包乖乖颔首。
李家所住的这几条街上,基本上都是些做官人家或是大户,是最舍得花钱的地方,所以各处门角街头上的花贩子几乎站满了。
一整个寒冬,山西都冷冷清清,难得见到这么多鲜花。
出门来为主子买花的仆妇小厮很多,也有夫人女娘们自己出来挑的。
人多得很,也没理会注意嘉容。
嘉容怀揣着小荷包,推着轮椅一家家花贩认真看过去。
母亲要戴的,她自然要挑紧好看紧鲜嫩的买。
她挑花的时候,经过族学后面,正好族学几扇后门全敞开,可以看到院子里头设了许多弓、箭、靶子在绽开的桃李树下,不一会儿,隔壁那位身高腿长的谢家郎君,一手挽着弓,眼含几分笑意,领着许多学生来到了园子里。
嘉容见着他们,心里头一下子又慌了。
脑子里全是那天她趴在学堂地上闹肚子,大家全盯着她看的一幕。
好在她离得远,有许多花贩子挡在了前头,嘉容用力捏着荷包的手才渐渐放松下来。
谢安在教他们射箭。
族学不但要读书,到了一定年龄还要族中子弟常常学骑射强身健体,但如今这些后生子弟坐在学堂里养尊处优惯了,哪受得了这冬寒夏热练骑射的辛苦,便都不怎么愿意学。
李菱也跟了来,她刚好到可以拿弓的年纪。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大罐什么东西,她爱吃,大约是带的点心吧,她见大家都拿起了弓,这才不情不愿地将大罐子放到树后,去拿弓和箭。
弓是适合小孩子用的竹木小弓,很轻。
可即使此刻是谢安教他们,大家也仍是一脸的苦大仇深。
只见谢安在一株桃树几步外,迎风而立。
他见学生们都不太乐意跟他学射箭,就指着桃树朝他们笑了笑,“你们看到那最粗的桃枝了么?你们说,我能不能将它射下来?”
“好粗啊谢郎君,比我的胳膊还要粗啊,这怎么可能射得下来?”
“不可能。”
众人纷纷摇头不信,然而谢安已然回过头去了,他突然不再笑了,而是正正经经地目视前方。面容凝重起来,跟着,他便取箭搭弓,瞄准,手一松后,“嗖”的一声,那利箭就从他弓上百斤重般迸了出去,劲劲风声一刻过后,那只箭头端端正正插进了一截桃枝上。那桃花明明有孩子胳膊粗,却竟承不住谢安这清瘦人的力道,瞬间折断和箭一起坠地。
谢安亲自去将箭和桃枝拖回来给大家看。
看得大伙都惊呆了眼。
谢安还故意问大家,“方才谢先生射得厉害不厉害?英不英气?”
有学生赶紧夸道,“谢郎君好厉害,我以后也要似谢郎君这般厉害。”
“我也是!”
“我们也是!”
谢安满意了,“那不许再偷懒了,要好好学,才能和我一样厉害。”
嘉容幽幽地瞅着,哪有人如此夸自己的。
想到这里,梦里那个低沉孤独,再毫无半点笑容的身影从她眼前一闪而过。
完全与现在搭弓射桃枝的意气风发年轻人不像是一个人。
同时,院子里的谢安忽有所感,转过头往嘉容这边张望。
嘉容生怕被他和其他人看到,连忙推着轮椅走开了。
从族学那边走开,嘉容情绪不太好,不想再逛了。于是折回一处看过的花贩子,在他那要了几朵玉兰。她低头打开荷包,想要付钱给花贩,从头顶猝不及防伸过来的一只修长手腕,将她的荷包夺走了。
嘉容愕然抬头望去。
就见方才还在族学的谢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拿着她的小荷包,眼含笑意望住她。
“抱抱自己出来买花呢?”
嘉容还没想好怎么去面对学堂里的人,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办了,只好低下头去,不看他。
谢安也站着动也不动。
花贩子催着付钱了,没办法,嘉容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谢哥哥,你为何抢我的钱。”
“抱抱。”谢安却问:“你可是觉得谢哥哥长得很丑?”
嘉容不明所以,抬起头,摇头,“没有啊。”
“那你为何跟长辈说话,连看都不看一眼呢?”
嘉容闷着不敢作声。
谢安见状,只好将荷包还了回去,正色询问:“是来给你母亲买簪花么?”
“嗯。”
嘉容一面点头,一面给花贩子付钱,又道:“谢哥哥,我的花买好了,我要回去了。”
说着,不等谢安说什么,推起轮椅就走,却发现怎么也推不动。她回头,才注意到谢安伸手将她轮椅给按住了。她懵了,疑惑地望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谢安见小姑娘半点想不起来,只好自己出声提醒,“抱抱,我的狐氅呢?谢哥哥把衣裳借你,怎的还私吞了不还给哥哥。”
嘉容想起来了,忙辩解,“我没有私吞,我只是忘了。”
“是这样呀。”谢安颇为相信地点点头,“还以为抱抱看我的狐氅暖和,就藏起来不愿意还了呢。”
嘉容生怕被误解,赶紧解释,“我没有,我现在就回去给你送到家去。”
“是么。”谢安想了想,说道:“这样吧,我如今身上就冷得很,你替我送到族学门边来,行吗?”
嘉容听到族学迟疑了。
谢安笑了,“怎么了,抱抱难不成真想私吞呀?”
嘉容不再迟疑,反正不进去,也没关系,她颔首,“好,我给你送过来,你记得到门口来取。”
嘉容回去取谢安的狐氅,心里不禁思索这谢家哥哥怎么这么麻烦,但想到多亏了他的狐氅才不至于丢人到家,念及此,她不敢再那样想人家了。
张氏看嘉容回来了,接过她手里的玉兰,正要喊她吃些点心,小姑娘抬起头突然问:“母亲,上次被我穿回来的谢家哥哥那件狐氅呢?”
“已经洗好,放在你屋里头了。”张氏回道。
嘉容便推轮椅去自己房里,狐氅并没有收进去,只放在外头,陈奶母洗完后又用香熏过两遍,香软软的,再闻不见什么臭味了。
张氏走出来问:“抱抱,你又去哪呀。”
“我给谢家哥哥把衣裳送过去。”嘉容回头跟母亲说一声。
女儿难得愿意主动出去走走,张氏没阻止,还高兴地让她慢一点,别摔了。
嘉容再次抱着狐氅,穿过一篓篓的花贩子,谢安那身狐氅极大,她险些抱不住,几乎将小姑娘人都要挡住了。
族学后门的院子里,学生们都还在那学射箭,一个个弄得身上冒汗。有的学生还学着谢安在那想射断桃枝,可惜不是箭没射出去,就是在半路哐当一下掉了。谢安则站在他们身后,倚着树安静看,只偶尔上去指点一二。
人太多了,嘉容不敢出声喊谢安过来拿衣裳,只得靠在门后边耐心等着。
最后还是谢安先发现了藏在门后抱着一团白狐氅衣的小姑娘,他怔了一下,紧接着轻笑一声,他撇开这群学生,不动声色来到了嘉容面前。
“抱抱等多久了?”谢安道:“怎么也不喊我出来呢?可是真想私吞谢哥哥的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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