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将龙葵送回房间后,景天和雪见相视无言。
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三人之间悄然改变了。他们都感觉到了,却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桌上的半碗荔枝膏水,雪见凝视了很久很久。水面早已平静,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景天在房里来回踱步,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他时而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时而停下脚步,皱着眉,像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那夜,新安当主人房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黑暗中,龙葵紧闭着双眼。但那些声音,还是来了。
「“我不是龙阳!你也不是我妹妹!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对啊,你和景天又没有血缘关系!留在这里,你就不怕被人非议吗?”」
「“没错,你赖在这里,弄得我们每天还得多打扫一间屋子,多备一个人的饭菜呢!”」
一声比一声尖锐,一声比一声清晰。
“啊——!”
龙葵浑身一颤,猛然从梦中惊醒。她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寝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她只感到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一下一下,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抱住自己的肩膀,指尖触到的肌肤冷得像冰。
“这梦……这么真……”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萦绕,挥之不去。她拼命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哥哥姐姐从来没有这样说过……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心里响起来:他们不说,不代表他们不想。
“原来,我一直……在被大家嫌弃……”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没有擦,只是任由它们流淌。
“那一天,迟早会来的吧……”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天空一团漆黑,但远处的山头,已有微光。黎明前的黑暗,最浓,也最冷。
她静静地看着那线微光,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抬手抹去眼泪,缓缓站起身。
“那么,与其被赶走,还不如……”
她没有把话说完。
她换上一身素净的布衣。然后走到床边,双手微微颤抖着,拿起那件广袖流仙裙,郑重地叠好。
“这广袖流仙裙,是哥哥在城隍庙与我相认时送的……”她轻轻抚过裙面上熟悉的纹路,“小葵,永远不会忘记……”
她把裙子放在床上。又从枕下翻出那把飞鸟图案的团扇——那是雪见送的,那天她说“我想要飞鸟图案的”,雪见笑得眼睛都弯了,第二天就买回来塞到她手里。
“这扇子,是姐姐送的……小葵,会永远记得……”
扇面上,滴落了几颗晶莹的泪珠。她看见了,却没有擦。
环顾四周,她的目光落在那盏挂在墙上的鼎形铜行灯上。灯油早已燃尽,灯芯早已冷却,再也没有往日温暖的光芒。
“这盏灯,太贵重了……小葵,不配拥有……”
最后,她看到了桌上的那只蓝宝石发簪。簪头是飞鸟形状的——那是去年七月初三,景天在古城镇亲手为她簪上的。“以后想家的时候,就看看这簪子。”
她伸手拿起发簪,握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像是握着一小块凝固的时光。
“这个发簪……小葵……舍不得……”她把发簪贴在胸口,眼泪又涌了出来,“小葵……想带走……哥哥,请原谅小葵吧……”
她找来一块绢布,包好了两套换洗衣物和一双布鞋。最后,她把那支发簪轻轻放了进去。
然后,她坐在桌前,就着窗外那线微光,提起了笔。
黑暗中,那只手缓缓挥动,写下了一行行字:
哥哥,姐姐,小葵走了。
这十年,是小葵近千年来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小葵永远铭记。
祝你们幸福。
——永远爱你们的小葵
墨迹未干,一滴泪落在纸上。那个“爱”字的一角,被泪水轻轻晕开,模糊了一小块。
她看着那个被泪水浸开的字,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笔,站起身,拎起包袱。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年的屋子。
她轻轻抚过桌椅,抚过床柜,指尖触过的每一处,都带着温热的回忆。那些回忆太满了,满到她的心装不下。
“小葵,再也不会给大家添麻烦了……”
她拿起包袱,走到门前,轻轻拉开门。
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盏挂在墙上的灯。灯油已尽,灯芯已冷。但在黑暗中,那铜质的灯身似乎还泛着一点微弱的光。
她收回目光,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穿过长长的走廊。
新安当的大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门外,天色将明未明。远处的山头,那线微光,似乎又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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